聊天群，少女绝望中 第178章

　　“好，就坐这里吧。靠窗，光线也很好！”

　　盾子说着，催促真昼在卡座里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她的对面。她拿起菜单，兴致勃勃地翻阅起来。

　　“哇，新款的芭菲看起来超好吃！学姐你要什么？我请客哦？”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要。”

　　真昼低着头，用带刺的声音回答。

　　店内热闹的声音，在她听来只是刺耳的噪音。

　　在坐下之后，那股深重的感情又缠上了她的脚跟，带来溺水般的痛楚。

　　“为什么，要找我……？”

　　“嗯？”

　　盾子从菜单上抬起脸，用那双大大的蓝色眼眸凝视着真昼。

　　“为什么要把我带出来。我们班上的事，跟你没关系吧。”

　　听着真昼的话，盾子脸上的神情，已经褪去了方才的轻浮，只留下认真的表情。

　　“怎么会没关系。因为，学姐你，当时露出了非常痛苦的表情啊。”

　　真昼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盾子那张严肃的脸。

　　“我这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那样啦。你要是说我多管闲事，那我也没办法。而且……真昼学姐的班级，以前不是更有趣吗？我从走廊看过去，总觉得真好啊。大家都欢声笑语的，让人忍不住羡慕。可现在，简直就像在办丧事一样。”

　　盾子将手肘支在桌上，微微探出身子。一股甜美的香水味飘了过来。

　　“……发生了什么，我大概从狛枝学长那里听说了。真是个过分的故事，说真的。挚友被杀，凶手却没受到任何惩罚……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不对的。”

　　这句话，正是真昼一直以来希望有人能对她说的话。

　　这个世界是错的。

　　小泉真昼是对的。

　　“……没错。太离谱了。所以，我……我必须让他明白。必须让他明白佐藤被杀得有多惨，让他亲眼看看他妹妹变成了什么样子，让他尝到同样的痛苦才行！”

　　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真昼宣泄着自己的感情。

　　把菜摘放在解剖台上的照片甩在九头龙面前时的情景，清晰地在脑海中复苏。

　　他当时的表情。惊愕、痛苦，以及绝望，全都化为欢喜的心跳，在真昼胸中翻涌。

　　一想到那个表情，她的内心深处就涌起一股微小的快意，一种漆黑的满足感。

　　对……全都怪你，全都怪九头龙你！如果不是你把自己的妹妹培养成那种坏蛋，她也不会死，最后还怪在佐藤头上！太过分了，简直就是令人作呕……

　　“嗯嗯，我懂，我懂那种心情。超级懂的。就是想让他从骨子里明白，自己做过的事到底有多沉重，对吧？”

　　盾子用力地点着头。

　　仿佛感同身受一般，盾子贴近着真昼的愤怒与悲伤，就像是将真昼的痛苦，当做她的痛苦一样。

　　“但是啊，”

　　在真昼的耳边，盾子继续说道。

　　“照片，你给他看了吧？然后呢，九头龙学长是什么表情？”

　　“那、那个……是一副非常、非常痛苦的表情……”

　　“是吧。肯定很受打击吧。毕竟是看到自己妹妹那么凄惨的样子。然后呢？”

　　“然后……？”

　　“然后，就结束了？”

　　盾子的质问，让真昼猝不及防。

　　“结束了……是什么意思？”

　　“因为，复仇到此为止了，对吧？学姐你，把那张绝望的照片甩在他脸上，给了他一瞬间的打击。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盾子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轻松。但她的话语，却像勺子一样，剜入真昼的心脏。满足？不，不对。那时候，看到九头龙脸上浮现的痛苦，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满足。可是，当她回到教室，看到他用憎恨的眼神瞪着自己时，空虚感立刻袭来。

　　“……怎么可能满足。但是，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就是说嘛。我也这么觉得。只是给他看张照片，太温吞了。那种东西，时间一长不就淡忘了吗？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对吧？我觉得真正的复仇，可不是那种刹那间的东西。”

　　盾子一边用吸管搅动着奶油苏打，一边愉快地说道。她的双眸，就像是想到了最棒的服装搭配时一样，闪闪发光。

　　“呐，真昼学姐。我这里，有个更棒、更绝望的复仇点子，你要不要听听看？”

　　“……绝望的，复仇？”

　　这个词语的音色，让真昼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她感觉，仿佛只有盾子周围的空气，带上了一种异样的色彩。

　　简直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染成了粉色似的。

　　“对。不是一瞬间的打击，而是刻下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一种让他在今后的人生中，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想起来，然后沉入绝望深渊的，完美的复仇。”

　　盾子如小恶魔般微笑着。真昼无法从那微笑上移开视线。就像一只蝴蝶，被涂抹了甜蜜毒药的美丽花朵所吸引。

　　“……请说给我听。”

　　回过神来，真昼已经这样回答了。

　　盾子满足地加深了笑意，压低了声音。她所说的内容，是如此的离经叛道，如此的恶魔，又如此……富有魅力。

　　“首先呢，和九头龙学长和好。”

　　“……哈？你在说什么啊你……”

　　真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就算是开玩笑，也太过恶劣了。和杀害挚友的仇人，和好？绝不可能。

　　“好啦好啦，听我说完嘛。当然，不是真的要原谅他。这可是宏大的复仇剧里，最初的一步啊。”

　　盾子竖起食指，调皮地眨了眨眼。

　　“你想想看。现在，九头龙学长是孤立的。失去了妹妹，又为了复仇杀了人，班上的家伙都对他敬而远之。当然，他也憎恨着真昼学姐你。也就是说，那家伙的心现在，正被一堵又厚又硬的墙给包围着。”

　　盾子的分析很精准。九头龙在教室的角落里，确实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你要做的，就是先打破那堵墙。要成为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打破那堵墙的存在。”

　　“我……？”真昼下意识地喃喃。

　　“正因为学姐你是杀死菜摘的那个佐藤的朋友，也是被那个菜摘霸凌的对象，所以才能够打破那堵墙。”

　　被她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真昼处在这场悲剧的中心人物，菜摘和佐藤，与这两个人最接近的位置上。

　　但是[我什么时候告诉过盾子，我被菜摘霸凌了……？]

　　真昼的思考还未来得及成型，就又听到盾子推进的话语声。

　　“所以呢，由学姐你主动靠近他。‘我也在为挚友所做的事而懊悔’，‘你的心情，我多少也能明白’，像这样。一开始他肯定会警戒，说不定还会辱骂你。但是，不要放弃。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展示你的诚意。悄悄地，去贴近他的孤独。”

　　盾子的话语，就像是导演在给演员指导演技一样。

　　她手把手的教导，小泉真昼该怎么复仇。

　　“你猜，这样一来会怎么样？最初紧闭心扉的九头龙学长，他的心，也会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化。看到学姐你和他一样，因为失去了重要的人而痛苦的样子，他最终应该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共鸣。他会想，‘这家伙，也和我一样在痛苦啊’。然后，他会把你当成唯一理解自己的人，开始依赖你。”

　　盾子露出陶醉的表情，仿佛正在想象着那幅光景。

　　“说不定会萌生出友情。甚至，可能会产生超越友情的感情呢。曾经互相憎恨的两个人，跨越了悲剧，被比任何人都强的羁绊联结在一起……哇，这不是很戏剧化吗！？”

　　真昼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被盾子所讲述的故事深深吸引。和自己憎恨的仇人九头龙，心灵相通？光是想象就令人作呕。

　　但同时，她也理解到，盾子所说的复仇，绝对不是指“小泉真昼原谅了九头龙冬彦”，这种皆大欢喜的结局。

　　“然后……从这里开始，就是高潮了。”

　　盾子的声调，变得愈发甜腻，也愈发冰冷。

　　“在他完全信赖学姐你的时候。在他发自内心觉得‘有小泉在真是太好了’的时候。在他相信这场悲剧的尽头仍有希望的，那个瞬间……”

　　盾子张开双臂，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把一切，都彻底摧毁。”

　　真昼忘记了呼吸，只是凝视着盾子。

　　“‘全部，都是骗你的哦’。‘我只是为了把你推向深渊，才假装和你做朋友的’，你就笑着这么告诉他。你所相信的希望，是我制造的幻影。你所感受到的羁绊，是我设下的陷阱。我假装贴近你心灵的伤口，其实是为了给你造成更深、更致命的创伤，这只是一场漫长无比的戏剧而已。”

　　那是践踏人心的，最残酷的方式。给予希望，让人将其作为依靠，再连根拔起。这比单纯地被杀害、单纯地被伤害，要带来遥远而深刻的绝望。

　　“怎么样？是不是最棒的？给他看照片什么的，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这才是，真正的‘复仇’。玷污他所相信的一切，杀死他的灵魂本身。他将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一生都将在孤独与疑神疑鬼之中，反复咀嚼着你给予他的绝望活下去。”

　　盾子的蓝色眼眸，闪烁着疯狂的光辉。那光芒，比这世上任何宝石都更加妖异、美丽，也更加恐怖。

　　一阵恶寒与兴奋同时贯穿了真昼的全身。这是多么……多么令人作呕，又多么……甘美的计划啊。光是想象九头龙在自己的股掌之间，在绝望中挣扎痛苦的模样，身体深处就涌上一阵战栗。她能够给予那个杀害了佐藤，却没受到任何惩罚、厚颜无耻地活着的男人，最极致的惩罚。还有什么，比这更加美妙的事情吗？

　　“……我做。”

　　真昼的声音，连自己都感到惊讶，是那么清晰，那么有力。

　　“我就这么做。我要让那家伙，见识到真正的绝望……！”

　　下定决心的真昼眼中，闪烁着漆黑的火焰。

　　那是无论善恶，要将一切烧尽的舍身之炎。

　　“嗯嗯，这才像真昼学姐嘛！”

　　盾子拍着手，高兴地喝彩。

　　“那么，作战开始！首先，该怎么接近九头龙学长呢？对了，首先……”

　　就在盾子打算制定更具体的计划时。

　　“啊，不过啊，”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戛然而止。

　　“这个计划，有一个很大的风险哦。”

　　“风险……？”

　　“对。那就是，真昼学姐你的‘演技’。”

　　盾子探头看着真昼的脸说道。

　　“学姐你啊，大概不擅长说谎吧？因为你骨子里很认真，正义感又强。对憎恨的对象说出‘我懂你的心情’这种话，绝对会在哪里露出破绽。比如眼神深处藏着憎恨，或者声音微妙地僵硬。那样的话，计划就全毁了。九头龙学长也没那么笨。特别是对于一度敌对过的人，他肯定会一直抱持怀疑的。”

　　这正中要害。真昼不是那种能够巧妙隐藏自己感情的人。就连拍照的时候，对被摄者的情感都会直接地流露出来。要完美地隐藏憎恨，扮演一个充满慈爱的圣女，她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

　　“那……那我该怎么办……”

　　计划的缺陷被指出，真昼的声音里渗出了焦急。好不容易找到的、通往完美复仇的道路，眼看就要被堵死了。

　　这时，盾子嫣然一笑，露出了天使般的笑容。

　　“很简单啊。”

　　“诶……？”

　　“不擅长说谎的话，那就别让它成为谎言不就好了。”

　　真昼一时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不成为谎言……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呢，”

　　盾子将嘴唇凑到真昼的耳边，用仿佛要融化般的甜美声音，低语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恐怖的提案。

　　“学姐你自己，也发自真心地去原谅、去爱上九头龙学长就好了。”

　　“什……！？”

　　真昼哑口无言。

　　江之岛盾子在说些什么？她，她怎么可能爱上那个混蛋黑道……

　　“发自真心地，去理解他的孤独。发自真心地，去治愈他心灵的创伤。发自真心地，去成为他的支柱。就这样，跨越憎恨，真正地爱上他。把这个复仇计划什么的，都藏到内心最深处，藏到连自己都忘记的程度。”

　　盾子的话语，如同泥浆一般，渗入真昼的脑髓。

　　“你想想看。如果学姐你，真的爱上了他……那么你的温柔和体贴里，就一丝谎言都不会有。那会是百分之百纯粹的善意。所以，九头龙学长绝对不会怀疑。因为，那是真的。他会被那份真切的爱所拯救，找到发自内心的希望。”

　　一字一句，都那么的亵渎。

　　但是，如果真的成真的话，那一定是异常完美的，让九头龙冬彦再也无法正常活下去的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