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群，少女绝望中 第98章

　　从江之岛盾子掳走早坂爱起，体感上已过去数分钟。

　　而现实中，恐怕连三十秒都未曾流逝。

　　与四谷见子中枢神经直连的计时器，无情地显示着现实时间与加速时间的乖离。

　　义体内部的警报正发出歇斯底里的蜂鸣，过载的处理器核心温度飙升，几乎要熔化神经索。

　　江之岛盾子释放的超高频噪音，强制将她从时间加速中剥离出来。

　　“……唔！”

　　意识在沸腾的白噪音里沉浮，几近溃散。

　　尖锐的电子蜂鸣取代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有无数只金属蝗虫在颅内振翅。视野被一片不断闪烁的雪花噪点侵蚀，眼前的世界如同信号不良的老旧录像带，随时可能断讯。陀螺仪严重受损，平衡感彻底失控，每一步都像踩在倾斜的甲板上，摇摇欲坠。嘎吱作响的腿部关节每一次弯曲，都迸射出刺眼的电火花，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金属烧灼的焦臭。

　　糟透了。

　　血肉之躯的伤口懂得自愈，而她的钢铁之躯一旦受损，在找到替换的零件前，只会不可逆地滑向彻底报废的深渊。她可以强制屏蔽痛觉信号，但代价是任由那些看不见的损伤在体内疯狂累积，直到系统全面崩溃。

　　只是单纯的噪音，为什么能够造成这么强的伤害？

　　因为高温而头晕目眩的见子按着自己的额头，将头上的散热孔打开。

　　热气一闪，脑袋就清楚多了。

　　[早坂……！]

　　见子一边让大脑附近的热量化作蒸汽排出，一边冷静地思考。

　　早坂爱已经被抓走了。

　　若江之岛盾子要选择下一个目标，必是那里无疑。以那个女人扭曲的美学来看，绝望的舞台必须足够华丽。而作为秀知院学园顶点的学生会室，正是再好不过的舞台装置。

　　思考方才结束，见子的身体便如子弹般向前弹射而出。

　　“嘎锵”，刺耳的金属音响起，左腿的关节发出悲鸣。平衡感尚未恢复，视野边缘始终闪烁着错误代码。每踏出一步，全身的电路都仿佛要被烧断般发出过载的警报。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这个选项。

　　肩膀擦过走廊的墙壁，蹬踏地板的双腿纠缠在一起，好几次都险些摔倒。那模样与其说是飞奔，更像是坏掉的人偶在做着徒劳的挣扎。周围学生们惊愕与恐惧的脸庞，在布满噪点的视野中，如慢动作般一闪而过。

　　[一定要赶上……！]

　　明明是没有心脏的身体，却被足以让心脏炸裂的焦躁感所驱使。

　　早坂被夺走的无力感，以及对即将发生的惨剧的恐惧，持续灼烧着见子的思绪。

　　仿佛要甩开这一切，她再次提速。

　　擦肩而过的学生们，因见子身上缠绕的血与硝烟的气味而发出尖叫，四散奔逃。但那些视线与声音，都无法传达至她现在的传感器。

　　她的思考，只集中于一点……

　　“碍事！！”

　　轰然巨响。

　　木门从铰链处被整个轰飞，化作碎片向室内飞舞。将物体破坏的冲击，稍稍缓解了灼烧大脑的痛苦。

　　见子顺势滚入室内，毫不停留，瞬间调整好姿势，扫描四周。

　　然后，她僵住了。

　　房间中央。

　　学生会长白银御行，正一脸困惑与疲惫交加的神情，呆立原地。而将他包围的，是一群格格不入，仿佛从中世纪奇幻世界里走出来的一伙人。

　　一个身着银色全身铠甲却露出脸来，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

　　一个像是日本武士一样的高大男人。

　　一个身材矮小，正用充满戒备的眼神瞪着这边，如同霍比特人般的少年。

　　一个矮小而又粗壮，手里拿着巨大斧头的女人。

　　一个……脸上长着鳞片的女神官？

　　见子的视野混杂着噪点，明灭不定。

　　“嘎嘎……滋滋……”

　　受损的左腿发出悲鸣。关节处火花四溅，致命的错误警告如洪水般席卷整个系统。

　　见子切换了思考的开关。

　　用射弹。

　　内置武装发出了启动的声音，她的左腕变形，一排微型导弹的弹头探出头来。

　　她的红色光学传感器，逐一锁定敌人的身影。

　　骑士，武士，战士，斥候，神官……索敌准星，捕捉到了人群中央一个瘫软倒地的身影。

　　娇小的少女。精灵般尖尖的耳朵。

　　以及，那像是要覆盖她半张脸般，令人痛心地浮现出的鳞片。

　　“前辈！？”

　　见子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啪嗒”一声。就像被粗暴地拔掉电源的老旧机器一样。方才还支配着全身的灼人杀意，如谎言般烟消云散。

　　武装“咔嚓”一声收纳了回去。等离子炮的光芒消失，导弹发射巢也随之关闭。

　　发生了什么？

　　“……骗人……”

　　从破裂的扬声器中漏出的，是如此纤细、带着难以置信的呢喃。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变化，反应最快的是那些身经百战的战士们。

　　“什……！？”

　　莱欧斯惊愕于那股几乎要将自己压垮的杀气瞬间消失，不由自主地重新摆好了持剑的架势。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心理战术吗？

　　菊朗没有放松按在刀柄上的手指。但他的眉间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

　　而白银御行，只能呆然地伫立在原地。

　　[四谷……？怎么回事，刚才那……是想杀了他们吗？不对，更重要的是，她到底怎么了？]

　　破门而入的学妹，显然也不是普通的人类。她身上缠绕着血与硝烟的气味，身体也明显遍体鳞伤。而现在，她对眼前入侵者们的敌意，却突然消失了。

　　将所有人的困惑抛在身后，见子动了。

　　一步。

　　“嘎吱！”

　　功能失常的左腿歪歪扭扭，她的平衡感尚未恢复。她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视线，既没有投向莱欧斯他们，也没有投向白银御行。

　　只是一心一意地，注视着那倒在地板上、被鳞片覆盖的少女。

　　“喂，等等！”

　　莱欧斯出声制止，但见子充耳不闻。

　　她在惊愕的莱欧斯和菊朗之间穿过，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这动作与刚才那精密机械的姿态判若两人。那是一种坏掉的人偶在拼命渴求着什么一般，充满了痛苦与真切的动作。

　　短短数米的距离，却漫长得如同永恒。

　　拖曳的腿，发出“嘎锵、嘎锵”的不和谐音。

　　终于，见子抵达了少女的身边。

　　然后，她缓缓跪下。即便是这个动作，也让全身的关节发出了嘎吱的悲鸣。

　　见子伸出颤抖的右手。那是由硬质塑料和金属构成，足以轻易捏碎人体的指尖。那只手，轻轻地，仿佛触碰易碎品一般，放在了少女的肩上。

　　“……玛露西尔前辈？”

　　嘶哑、混杂着噪点的合成语音。

　　但这声音里，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动摇与悲痛的声调。

　　“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脸……到底，发生了什么……”

　　拼命的追问。

　　又是一个让人疑惑的状况。

　　“……哈？”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莱欧斯。

　　“你、你……认识玛露西尔吗！？”

　　见子没有理会莱欧斯的声音。

　　她的义眼，正全力扫描着眼前玛露西尔的生命体征。

　　『生命体征，正在下降。意识水平，混乱。确认到原因不明的生物变异……治疗协议，检索中……无匹配项』

　　绝望的信息，在她的脑内飞速闪过。

　　另一边，白银御行则在另一个次元中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玛露西尔？四谷刚才，叫了玛露西尔？口气就像是熟人一样……。但是，这些人不是从异世界来的吗……。等等，等等等等，冷静点白银御行。整理一下状况。首先，学生会室里出现了奇幻世界的居民。然后，我成功劝他们放走了藤原书记和石上，成了人质。接着，半残的改造人四谷学妹闯了进来。但是，四谷并没有救我，反而叫着奇幻世界居民中一员的名字，开始担心起她来……]

　　……不行了。无法理解。

　　他优秀的头脑，因为信息处理量过载而彻底短路了。

　　“你是什么人？”

　　菊朗压低声音问道，并向前迈出一步。他的手，随时可以拔刀。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见子缓缓抬起头。她的红色光学传感器，再一次清晰地捕捉到了菊朗的身影。

　　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半点杀意。

　　有的，只是深切的困惑，以及，仿佛在寻求帮助般的神色。

　　“……想……救她……”

　　断断续续的话语。

　　“我想救她。拜托了……要怎么做才……”

　　这份恳求，是如此的唐突，与现场的气氛格格不入。

　　武装的异形集团。作为人质的学生会长。以及，拥有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的改造人。

　　这三方，围绕着一个倒下的少女，陷入了完全的僵持状态。

　　本应剑拔弩张的空气，此刻被一种超现实的、奇妙的寂静所支配。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第一个打破这异常状况的，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喂，你这家伙。”

　　一直沉默不语的矮小少年，奇尔查克，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心开口了。

　　“我不管你是谁……但你说想救玛露西尔，是真的吗？”

　　见子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奇尔查克继续问，“那个叫学生会长的已经说了，这个世界的人没办法治疗这种症状……你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奇尔查克并不懂异世界，但他看得出来，白银御行也十分惊讶于这个机械人偶。恐怕，眼前这家伙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吧。

　　四谷见子的义眼收缩了又散开，结论也随之得出。

　　“……在这个世界，治不好。”

　　合成音断断续续地吐出词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