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他沉默地走着，心中反复演练着今天要在课堂上讲的内容。
就在这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伊蕾娜，一向平淡的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你觉得，我能胜任讲师这个职位吗？”
伊蕾娜正哼着小曲，欣赏着街道两旁漂亮的橱窗，冷不丁听到罗恩这个问题，不由得一愣。
她转过头，看着罗恩那张写着几分认真、几分不确定的脸，漂亮的琉璃色眼眸里闪过一丝促狭。
她故意绕到罗恩面前，倒退着走路，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调侃道：
“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死灵法师现在害怕了？”
她的语气轻快，带着明显的笑意。
在她看来，罗恩会感到紧张，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罗恩看着她倒着走路的危险动作，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随时拉住她，嘴上却摇了摇头。
“倒不是害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后还是诚实地承认了：
“好吧，就是害怕。”
这个回答让伊蕾娜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罗恩没有在意她的表情，他继续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对自己能力的剖析与怀疑：
“我以前从没试过教人学习，我自己前不久还是导师的学生，每天想的都是怎么完善自己的魔法，怎么在导师的考核下过关。现在，导师让我传播死灵教派，教导死灵魔法，我自己心里也没底，担心我教不好学生。”
他看着不远处那宏伟的魔法学院大门，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轻轻叹了口气：
“我担心，我所讲述的‘道’，他们无法理解。更担心，我所展示的‘术’，会让他们心生恐惧，从而对我所珍视的一切，产生更深的误解。”
这番话，他说得极为真诚。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清晰地表露出自己的不自信。
伊蕾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她停下脚步，不再倒着走，而是站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罗恩。她没想到，他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又重新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还以为你担心的是没人听你讲课呢。”
她轻飘飘地说道，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认真只是错觉。
听到伊蕾娜的话，罗恩则轻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刚才的忧虑截然相反的、绝对的自信。
“怎么可能。”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魔法学院那巍峨的尖塔。阳光下，塔顶的魔法水晶正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以前他们没得选，只能学习这个世界固有的魔法体系。但只要我把死灵派系的伟大在课堂上讲出来，那些学生怎么可能放着伟大的死灵派系不去学，反而坚持练习骑扫帚那种小孩子的把戏？如果那样的话，那我们死灵派系未免也太失败了。”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他所说的不是一种可能，而是一个既定事实。
伊蕾娜听后愣了一下。
这感觉好熟悉。
这种理直气壮的自恋劲儿，怎么跟自己平时夸自己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家伙唯独在涉及死灵术法时，那股自信甚至自恋，比自己还要夸张。
他是真的，打心底里认为死灵魔法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
伊蕾娜看着罗恩的侧脸，心里涌起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虽然这个来自异世界的奇葩死灵法师，对生死之道确实有自己独到而深刻的见解，但伊蕾娜还是没法完全理解他那套“死人为活人服务”的理念。
在她和这个世界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逝者已矣，入土为安，是对亡者最基本的尊重。
而罗恩呢，他尊重死亡的过程，却把死亡之后的结果，也就是尸体，看作一种可以利用的、宝贵的“材料”。
他甚至能一本正经地向自己科普，不同年份的骨骼在作为炼金材料时，其魔力传导性有哪些细微差别。
这种三观上的根本差异，时常让伊蕾娜感到无语。
只不过，罗恩确实帮过她很多次，在危急关头救过她的命。
而且抛开他那套古怪的死灵理论，他本人并不坏，甚至可以说是个相当有原则的人。
他尊重生命，厌恶无意义的杀戮，这一点甚至比许多自诩正义的人做得更好。
他只是有点轴，有点偏执。
所以，伊蕾娜能够接受他，能够和他一起旅行，甚至心里还对他萌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伊蕾娜也确认罗恩差不多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但两人谁都没先说出来，而是保持着这份默契。
但这并不意味着，伊蕾娜就认为罗恩说的就一定正确。
所以，当听到罗恩如此自信地断言，他的课一定能吸引学院里所有学生时，伊蕾娜第一个表示不信。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那副高傲魔女的姿态，对着罗恩嗤之以鼻。
“喂，我说你啊，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还让学生放弃骑扫帚？你知道飞行课在新生里有多受欢迎吗？那可是能正大光明在天上兜风的机会！谁会放弃蓝天白云，跑去你的课堂上听怎么给骷髅抛光啊？”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不屑，仿佛已经看到罗恩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对着几具骨架自言自语的凄凉场景。
“你这是对死灵艺术的侮辱。”
罗恩皱起眉头，严肃地纠正道。
“那不叫抛光，那叫‘骸骨的养护与灵性激发’，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而且，飞行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一整支骸骨军团在天上飞，甚至可以组成战阵。”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伊蕾娜敷衍地摆了摆手。
“可问题是，学生们想的是自己骑着扫帚，在夕阳下和心仪的女孩一起飞翔，而不是看一群骨头架子在天上摆造型。你懂不懂什么叫青春啊，死灵法师先生？”
“不懂。”
罗恩诚实地回答。
“但我懂尸体与亡灵就是死灵派系的核心，我今天要讲的课一定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眼看着就要走到学院门口了，伊蕾娜听到这话，忽然玩心大起。
她停下脚步，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拦在罗恩面前。
“我忽然有个好主意。”
她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挑战的笑容。
“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
罗恩问道。
“就赌你今天的这节公开课。”
伊蕾娜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挑衅。
“我赌，到你课程结束的时候，教室里不会有一个学生留下来！他们要么被你吓跑，要么被你无聊跑。”
她对自己的判断极有信心。
毕竟，她也是当过讲师的人，太清楚那些新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了。
罗恩那套枯燥又惊悚的理论，绝对是票房毒药。
罗恩听到这个赌约，眉毛顿时拧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在质疑他的教学能力了，这简直是在否定他所信奉的整个死灵派系的魅力！
“不可能。”
他断然说道，语气中带着被人冒犯的不悦。
“你太小看死灵魔法的伟大了。”
“是吗？”
伊蕾娜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那你敢不敢赌？”
“赌就赌。”
罗恩毫不示弱地迎上她的目光。
“如果我输了，怎么样？”
“如果你输了……”
伊蕾娜眼珠一转，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接下来一个月的旅途中，所有的杂活，比如搭帐篷、生火、背包、探路……全都由你来干！而且，每天都要对我说一句‘美丽又智慧的伊蕾娜大人，您今天也如此耀眼’！”
罗恩的脸黑了一下，随后反问道。
“那如果我赢了呢？”
“你要是能赢。”
伊蕾娜根本不认为他有赢的可能，十分大方地说道。
“那条件随你开！”
“好。”
罗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就等着瞧吧！”
……
王立瑟雷斯特利亚魔法学院的石板路，在历史的冲刷下显得光滑而温润。
芙兰老师早已等候在学院宏伟的中庭。
她依旧是那身标志性的星辰魔女袍，脸上带着温和而沉静的微笑。
“来得挺早啊。”
芙兰老师笑着将课表递给罗恩。
“这是你的课程安排。”
她解释道：
“事情来得突然，时间比较紧，我就把自己和伊蕾娜的一堂公共课腾了出来，给你当第一次公开课用。”
罗恩接过课表，展开扫了一眼。
上午十点，地点是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
“我和伊蕾娜也会作为旁听老师，坐在教室后面。”
芙兰老师补充了一句，她的目光在罗恩和伊蕾娜之间转了个来回，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伊蕾娜一听，立刻挺了挺胸，用一种故作大度的语气说道：
“没错，我主要是来监督某人，看看他会不会把学生都吓跑，顺便赢下那个一个月的劳务合同。”
一方面，她确实对罗恩口中那个完全不同的魔法体系，也就是那个所谓的“死灵派系”，抱有浓厚的学术兴趣。
另一方面，两位魔女亲自坐镇，无疑能给那些好奇心旺盛又胆子小的学生们打一针强心剂。
这有点像某些国家的国防政策。
它的存在意义，有时候并不是真的为了保护民众，而是为了让民众相信，自己正被保护着。
这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最有效的稳定剂。
……
上午九点五十分，离公开课开始还有十分钟。
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里，已经人声鼎沸。
古老的木质座椅被擦得锃亮，高大的拱形窗户外，阳光穿过彩绘玻璃，在空气中投下斑斓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欢快地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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