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既然预想过最坏的情况，自然也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他伸手从讲台上拿起一份名册，那上面记录着这堂课所有学生的名字。
“既然没人肯站出来的话……”
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那我就点名几个同学来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罗恩祭出了点名大法。
简单，粗暴，但有效。
此言一出，教室里的气氛瞬间从死寂变成了恐慌。
学生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眼神躲闪，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底下，生怕与讲台上的那个身影对上视线。
人人自危。
罗恩摊开花名册，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像是在挑选今晚的祭品。
就在他准备随便点中一个幸运儿的时候，一个怯懦的、带着颤音的女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紧张。
“阿诺，罗恩老师……”
罗恩的手指一顿，抬起头。
他看到在教室中间的位置，一个留着栗色长发、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正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但还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
罗恩见终于有人主动站起，便放下了手中的花名册。
他脸上的冰冷消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的专注。
“很好，这位同学。”
“你有什么想法或问题，只要是关于死灵派系的，都可以问我。”
女孩似乎被他的注视吓到了，身体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了许久的问题。
“老师……我……我如果学了死灵魔法，那么……可以复活我的爷爷吗？”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许多学生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关于骷髅或者怨灵的提问，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沉重又饱含悲伤的问题。
后排的伊蕾娜，嘴角的笑意也悄然收敛。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芙兰，发现芙兰老师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和而悲悯的神情。
罗恩的目光落在那位女学生身上，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希冀与不安。
“你是想学死灵魔法，复活你的亲人？”
他确认道。
女孩怯懦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罗恩沉默了片刻。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确实有一部分人，学习死灵魔法的初衷，就是为了能够再次见到自己逝去的亲人。”
“我能理解这种心情。”
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温和。
“但我还是要郑重地告诉你，这是不能的。”
女孩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罗恩没有给她太多沉浸于失望的时间，而是继续用他那特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逻辑解释道。
“理论上，若是有现成的身体和保存完好的灵魂，死灵魔法确实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复活’。”
“但，这并非真正的生命回归。”
“所有死灵魔法都以负能量为基础。这就意味着，任何通过这种方式‘复活’的存在，都必然会沾染上浓厚的负能量。”
“被负能量侵蚀的灵魂，即使回到原本的身体里，它与肉体的联系也远不如生前那么紧密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这种联系的减弱，加上负能量的持续影响，会让‘复活者’的性格与认知逐渐扭曲。”
“他们会慢慢忘记生前的喜怒哀乐，忘记自己曾为人的身份，最终无一例外地彻底迷失自我，变成一个只剩下空洞憎恨生灵的执念、并因此疯狂攻击活人的亡灵。”
“那是一种比彻底死亡更加可悲的状态。”
罗恩的描述没有任何渲染，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
“当然，历史上也有过一些强大的法师，试图通过不断更换新的身体，同时用秘法清除灵魂上的负能量，来延续自我的存在。”
“但这种做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每一次更换身体，每一次清除，都会对灵魂本身造成不可逆的巨大损伤。这会极大地加速灵魂的老化，最终让灵魂彻底‘磨损’殆尽，消散于无形。”
“到最后，剩下的也只是一具没有意识、只靠本能行动的活尸罢了。”
他最后总结道。
“所以，用死灵魔法来复活死者，让活人的灵魂重新住进死人的身体里，无论对活人还是死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情。”
“这是对生命过程的亵渎，也是对安宁死亡的侮辱。”
听完罗恩这番话，那位提问的女学生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带着满脸的遗憾和悲伤，缓缓坐了回去。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压抑。
见女孩坐下，罗恩并没有停顿，而是继续讲课。
“其实，关于‘复活’，这是一个长久以来困扰所有智慧生命的问题。”
“无论我们死灵派系，还是圣光教廷，亦或是信奉自然的德鲁伊教派，都在这方面进行过无数次尝试。”
“因为生与死是生命必然经历的过程，而‘征服死亡’，则是刻在所有智慧生命骨子里的终极欲望，死灵派系也不例外。”
“有人想用‘永生’来对抗死亡，有人想用‘转生’来延续生命，但古往今来，真正能实现这一点的又有几人呢？”
“所以，为了真正了解死亡，并最终征服死亡，我们死灵派系选择了一条最直接、也最接近真相的道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因为我们无法直接研究‘死亡’这个概念，所以我们转而研究死亡之后留下的、最直观的产物。”
“也就是尸体。”
“这，就是死灵派系存在的真正意义。”
就在罗恩慷慨激昂地讲述死灵派系的宏大理念时，教室另一边，一只手高高举起。
那是个看起来很精神的金发男生，脸上带着几分学者的严谨与探究。
“抱歉，罗恩老师，我有个问题。”
罗恩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说。”
那个金发男生站了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晰。
“老师您说，死灵派系存在的意义是为了研究尸体，从而研究死亡。可在我看来，这难道不更像是医生的工作范畴吗？”
“我曾经在一些古老文献里，研究过关于死灵魔法起源的记载。虽然大多数都将其描述为魔鬼传来的禁忌魔法，但也曾有人提到，在某个时代，有魔法师利用死灵魔法制造骷髅，来帮助农民进行农业生产，或者帮助矿工开采矿石。”
他看着罗恩，眼中闪烁着思辨的光芒。
“我个人认为，这或许才是死灵魔法更具价值的发展方向，用不知疲倦的亡灵来解放活人的劳动力。”
听了金发学生的话，罗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那是一种发现了璞玉的欣赏与兴奋。
“好！很好！”
他甚至忍不住赞叹出声。
“没想到你已经触及到了死灵魔法的核心理念之一，那就是让死人为活人服务！”
他看着那个金发学生，就像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有没有兴趣来当我的学徒？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你。”
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整个教室的学生都惊呆了。
那个金发男生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连忙摆手。
“谢了，不用！我宁愿毕不了业！”
他拒绝得干脆利落，仿佛罗恩的邀请是什么洪水猛兽。
“真是可惜。”
罗恩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失望毫不掩饰。
后排的伊蕾娜看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旁边的芙兰老师投来一个无奈的眼神。
罗恩没有在意这些，他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个金发学生身上。
“你很不错，已经了解到了死灵派系最基本的服务理念。”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如果死灵魔法真的这么好用，能让亡灵不知疲倦地为生者工作，那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会有那么多人因为饥饿而死去？”
“为什么这么好用的魔法，就是推广不开？”
“为什么田间地头和幽深矿洞里辛勤劳作的，依然是有血有肉的农民与矿工，而不是冰冷的骸骨？”
“这个……”
金发男生陷入了沉思。
罗恩的问题，确实切中了他之前想法里的盲点。
他迟疑地给出了一个推测。
“可能是……因为这种魔法的形式，不太容易被世人所接受，所以才没能推广开来吧？”
“呵呵。”
罗恩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带着嘲弄。
“你觉得，和饿死比起来，看到几具骷髅在田里干活，哪个更不容易被人接受？”
金发男生沉默了。
答案不言而喻。
罗恩的追问还在继续，声音一句比一句冰冷。
“你觉得，对于一个贪婪的矿场主来说，是需要休息、需要支付薪水、甚至会反抗的活人矿工更好用，还是那些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绝对服从的亡灵奴工，更容易被他接受？”
金发男生额头渗出了冷汗，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罗恩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样子，便不再为难他。
“用亡灵来替代活人工作，这确实是一个天才般的构想。”
“但这个方法，成也亡灵，败也亡灵。”
“没有人愿意一辈子被困在农田里，日复一日地劳作。”
“也没有矿场主会愿意放弃这种能带来巨大利润的亡灵劳工。”
“但比起这些，自己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罗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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