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伊蕾娜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那头漂亮的银灰色长发在罗恩眼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我才不要，我学那个只是为了把你这个没良心的，不告而别，擅自在我面前牺牲又抛下我的家伙给……”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这算什么，表达心意吗？
而且这个念头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在“诚实之国”的规则下，她根本无法说出违心的话来。
但要她当着罗恩的面承认这一点，比让她承认自己是平胸还难。
伊蕾娜赶紧闭嘴，但那微微躲闪的眼神和悄悄泛红的耳根，已经出卖了她。
罗恩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伊蕾娜被他看得有些心虚，连忙转移话题。
“我，我才不喜欢死灵魔法，感觉阴森森的。也不能说是不喜欢，就是没兴趣。”
“那好吧。”
罗恩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也只精通死灵魔法，别的系别粗略讲一下还行，精细的我就不理解了，没法辅助你。”
他这话倒不是谦虚。
在他看来，这个世界的魔法着实有些奇妙。
时间和空间魔法在他的世界里难得要死。
空间术法还好说，时间术法那基本上是传奇以上才能掌握的本事。
然而这里的魔女随便用。
所以罗恩也不敢断言，反正既然伊蕾娜这边能学罗恩世界的魔法，那么大概率也能用出来禁咒之类的大威力法术。
不过具体要怎么用，那就不是罗恩能掌握的了。
除非伊蕾娜愿意跟他学死灵魔法。
不过想想这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两人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广场上，国王那慷慨激昂的演讲还在继续，周围的民众依旧是一脸麻木。
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种“大家都在说真话，但大家也都在骗人”的诡异氛围里。
罗恩的目光从远处的高台上收回，重新落在了身旁伊蕾娜的身上。
她还在为自己不能像罗恩一样无视规则而感到有些闷闷不乐，无意识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黑色的闪电，划过了罗恩的脑海。
等等。
这里是诚实之国。
在这里，伊蕾娜不能说谎。
她所有说出口的话，都必然是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哪怕是经过了修饰，经过了她那傲娇性格的层层过滤，其核心的真伪属性，也是绝对真实的。
罗恩看着伊蕾娜那气鼓鼓的侧脸，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看着她那双因为烦恼而显得更加灵动的琉璃色眼眸。
他的心跳，一向平稳得如同永恒的休止符，在这一刻，却极其罕见地漏跳了一拍。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恶劣的想法，开始在他那被死亡与寂静充满了的思维里疯狂滋生。
他一直都很好奇。
这个总是嘴硬心软，自恋又傲娇的魔女，对自己到底是怎么看的？
平时问她，她肯定会用一百句“你这个死灵法师真讨厌”之类的话来敷衍过去，根本问不出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但是现在，在这里。
在这个诚实之国。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罗恩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如果此刻有人能看透他的内心，就会发现那里正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闲聊般的语气开口了。
“说起来，伊蕾娜。”
“干嘛？”
伊蕾娜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你对这个国家，感觉怎么样？”
罗恩问道。
这是一个非常安全和普通的问题，像是一个引子。
“感觉？”
伊蕾娜撇了撇嘴，毫不犹豫地吐槽道。
“烂透了！一群人自以为掌握了真实，结果活得比谁都虚伪。那个国王就是个自欺欺人的大笨蛋！这地方简直无聊又滑稽，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她的话语像连珠炮一样，充满了嫌弃。
而这些，毫无疑问，都是她的真心话。
很好。
罗恩在心里点了点头。第一步测试成功。
那么，接下来。
“那你觉得。”
罗恩的语气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实际上是在给伊蕾娜设置一个无法回避的语言陷阱。
他侧过身，正对着伊蕾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这个人，怎么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伊蕾娜踢着小石子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对上了罗恩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黑色眼眸。
他的眼神很平静，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
可这个问题本身，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伊蕾娜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涟漪。
这家伙问这个干什么？
他想听什么答案？
在诚实之国问这种问题，他绝对是故意的。
伊蕾娜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按照她平时的风格，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回敬一句。
“你？一个浑身尸体味儿，三观不正，满脑子都是骨头架子的怪人，讨厌得要死！”
可是，在这里，她不能说谎。
“讨厌得要死”是真话吗？
伊蕾娜的心，猛地一揪。
好像，也不是。
虽然这家伙确实很怪，有时候说的话能把人噎死，行为举止也总是出人意料，但要说讨厌得要死，那绝对是谎话。
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他，自己又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跟他结伴旅行？
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他，又怎么会在他漂泊异界时，不顾一切地去学习自己最不喜欢的死灵魔法？
如果真的那么讨厌他，为什么现在只是被他这样看着，自己的心跳就会莫名其妙地加速？
不行，不能让他得逞。
伊蕾娜深吸一口气，决定采用迂回战术。
她要用最刻薄的语言，把所有能说的真话都包装起来，狠狠地砸回罗恩的脸上。
“你？”
伊蕾娜故意拉长了语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嫌弃表情。
“一个木头脑袋，说十句话有九句能把天聊死，剩下那句是在讨论尸体怎么处理。品味差劲，整天穿着一身黑，还戴着我送的帽子，简直是浪费了设计师的好意。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搜肠刮肚地想着更恶毒的词语。
“而且还特别会气人！总是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简直就是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跟我这样完美又优雅的魔女一起旅行，简直是拉低了我的格调！”
伊蕾娜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
这些话，大部分也算是真话。
罗恩确实不怎么会聊天，品味也确实一言难尽，也的确给她惹过不少不大不小的麻烦。
她得意地扬起下巴，等着看罗恩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出现一丝龟裂。
然而，罗恩听完之后，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嗯，你说的都对。”
他全盘接受了。
然后，他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她，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所以呢？”
“所以什么？”
伊蕾娜愣住了。
“所以，你讨厌我吗？”
罗恩的问题，直接，尖锐，不留任何余地。
伊蕾娜的呼吸一窒。
来了这个最核心的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当然讨厌，可那股无形的力量再次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发不出这个音节。
她不能说谎。
而讨厌，是谎言。
怎么办？怎么办？
伊蕾娜的脸颊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在烧。
她避开罗恩的视线，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嘴里强行辩解道。
“我，我只是觉得你很烦人。”
“烦人。”
罗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逻辑清晰地分析道。
“烦人，和讨厌，是两个概念。比如，一只在你耳边嗡嗡叫的蚊子很烦人，你会讨厌它。但一个总是缠着你问问题的学生也很烦人，你却不一定会讨厌他，甚至可能会觉得他好学。”
“你，你这是在狡辩！”
伊蕾娜气急败坏地说道。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罗恩的语气依旧平静。
“那么，我属于哪一种烦人？”
“你。”
伊蕾娜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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