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看着少女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罗恩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却不是去拿信，而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有些笨拙，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别哭。”
他将信纸展开，目光快速地在娟秀的字迹上扫过。
“我会去验证的。”
罗恩的阅读速度极快。
那封承载着一个国家悲剧的信，在他眼中不过是几息之间便已阅尽。
他合上信纸，神情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比之前更加幽暗了几分。
他的目光越过艾姆妮西亚的肩膀，投向了那些被封冻在晶莹坚冰中的人们。
在他的魔力视野里，每一个冰雕内部，都确实如信中所说，维系着一缕被“时间”所封存的、最本源的生命火种。
他们都还活着。
这精妙绝伦的时间冻结，绝非一个单纯为了杀戮和毁灭的疯子所能做到。
这需要施术者怀有“保存”而非“破坏”的意念，才能构筑出如此稳定的魔法结构。
信，是真的。
罗恩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孤独而疯狂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同样是魔女。
同样是一个国家的守护者。
同样是留下一封信。
无名之国的米菈罗赛，将自己的国民视为玩物，为了自己报复牵扯完全无辜的人，最后还要用谎言来粉饰自己的罪行。
而眼前的这位大魔女露德拉，却为了拯救自己的子民，不惜背负骂名，不惜耗尽魔力，不惜被剧毒侵蚀神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留下的不是对世人的诅咒，而是对后来者的恳求。
恳求别人，杀死自己，好让她的国民得以重见天日。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真的比人与狗之间还要大。
魔女与魔女之间，也是如此。
“罗恩先生……”
艾姆妮西亚看到罗恩久久不语，忍不住小声地、带着一丝希冀地问道：
“那……我们能救她吗？”
她希望，这位品格高尚的魔女，能够有一个比“被杀死”更好的结局。
罗恩收回目光，看向怀着期盼的骑士少女，缓缓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救不了。”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
“她的灵魂，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彻底崩溃消散了。支撑她行动的，只是铭刻在肉体里的执念和被毒素扭曲的本能。”
“现在的她，只是一具拥有强大力量的空壳。”
“就算我用最顶级的招魂术，也无法从时光的尘埃里，将一个逝去已久的灵魂重新拼凑起来。”
“要是只有三个月左右，我还能凑合着试一试，但是时间太久了，已经无法找回灵魂了。”
罗恩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给她一个安详的终结，就是对她最大的救赎。”
艾姆妮西亚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但她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
对于已经承受了无尽痛苦的露德拉而言，死亡，或许才是最温柔的归宿。
“我知道了……那……拜托您了，罗恩先生。”
罗恩嗯了一声，随后，他的目光转向了战场。
伊蕾娜正悬浮在半空中，一脸不耐地看着他们，似乎在奇怪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下一刻，伊蕾娜的脑海里，直接响起了罗恩那平稳无波的声音。
“伊蕾娜，情况有变，战斗结束了。”
“哈？”
正在兴头上的伊蕾娜，被这突如其来的心灵传讯吓了一跳，差点从扫帚上摔下去。
她稳住身形，没好气地在心里回道：
“你搞什么鬼！我正要赢了！别来烦我！”
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压制了对方，胜利的果实就在眼前，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你眼前的敌人，是这个国家的守护者。”
罗恩的声音不疾不徐地解释着：
“她是为了拯救国民，才耗尽一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已经没有理智了，只是在请求死亡。”
“守护者？请求死亡？”
伊蕾娜愣住了，她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只会疯狂发射冰柱的魔女，满脸的不信：
“你编故事也编个像样点的！她哪里像守护者了？”
“艾姆妮西亚找到了她留下的遗书。”
罗恩没有过多争辩，只是将信的内容，言简意赅地传入了伊蕾娜的脑海。
伊蕾娜的表情，从不耐，到惊讶，再到愕然，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沉默。
原来……是这样吗？
她再次望向那个疯狂的身影，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看待一个棘手敌人的眼神，而是看待一个同行的、值得尊敬的前辈的眼神。
虽然同为魔女，露德拉为了自己的国家能牺牲到这种地步。
实在是戳中了伊蕾娜的软肋。
“我知道了……”
她嘴上抱怨着，行动却很迅速。
面对冰封魔女再次射来的一道冰柱，伊蕾娜故意慢了半拍，装作躲闪不及的样子，发出一声惊呼，身影狼狈地向后方倒飞出去，迅速脱离了战场。
在冰封魔女准备追击的瞬间。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是罗恩。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着魔女空洞疯狂的面容。
在他们身后，伊蕾娜和艾姆妮西亚正站在一起。
艾姆妮西亚担忧地望着罗恩的背影，而伊蕾娜则是抱着胳膊，撇着嘴，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但她眼里流露出的神色却出卖了她。
“吼……”
冰封魔女失去了伊蕾娜的目标，立刻将所有的敌意都锁定在了罗恩身上。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然而，她快，有东西比她更快。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罗恩的脚下无声地延伸出去，如同一条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冰封魔女握着魔杖的手臂。
是阴影魔。
咔嚓！
一声轻响。
那根曾经冰封了整个国家的强大魔杖，就这么被阴影魔轻易地夺下，扔到了罗恩脚边。
失去了魔杖，冰封魔女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寒意瞬间消散。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嘶吼，转而张牙舞爪地，用最原始的方式扑向了罗恩。
罗恩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
一个繁复而诡异的黑色魔法阵，在他的掌心浮现、旋转。
“以死灵之名，予汝以安眠。”
他的声音低沉而庄严，如同教堂里敲响的丧钟。
话音落下的瞬间，恐怖的异变发生了。
罗恩的整条右臂，开始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方式扭曲、拉长。
黑色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下疯狂涌出，覆盖了整条手臂。他的手臂不再是手臂，而化为了一条狰狞修长的龙颈。
他的右手，则变成了一颗布满了骨质尖刺、眼眶中燃烧着幽蓝色灵魂之火的死灵龙头。
那龙头仰天，张开了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口。
狰狞的死灵龙头，高昂于罗恩的右肩之上。
它没有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只是静静地张开布满惨白利齿的巨口，对准了前方那个踉跄扑来的、可悲的身影。
一抹深邃到极致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灰黑流，在龙颚之中无声地汇聚。
那不是火焰，不是寒冰，也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形态。
那是一种概念。
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死亡”概念。
“【伪·灭魂吐息】。”
罗恩低声念出了这个招式的名字。
这是他曾经身为传奇死灵，月蚀冥古龙时，最强大的杀招之一。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死灵，龙化也只是普通的暗影巨龙，但这具身体，这副灵魂，早已记住了那种力量的形态。
他无法再现那足以湮灭灵魂的真正吐息。
但他可以模仿。
用自己的理解，用自己的力量，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劣化却依旧致命的版本。
下一瞬，无声的吐息，喷薄而出。
一道灰黑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悄无声息地，将冰封魔女露德拉完全吞没。
这道吐息，对任何拥有完整灵魂的生灵而言，都是最恶毒的诅咒。
它会像最强的王水，瞬间腐蚀、消解掉灵魂的根基，让其彻底归于虚无。
但对于亡灵，尤其是露德拉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活死灵”而言。
这致命的剧毒，却不啻于最香醇的美酒。
生灵求生，而死灵慕死。
那股纯粹的死亡气息，对于露德拉体内那被求生本能折磨了无数个日夜的残破意识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是最终极的解脱。
被吐息笼罩的瞬间，露德拉那疯狂扑来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那张因为冰晶覆盖而显得扭曲可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属于“人”的表情。
那是极致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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