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起眼前的白发少女,从她气得微微发抖的身子,到那双写满“我不服”的翡翠色眼眸。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话说,你该不会是个笨蛋吧?”
虽然笨蛋的尸体也是尸体,死亡面前众生平等。但罗恩习惯了收集高质量的素材。这种笨蛋的尸体,脑回路过于简单,灵魂的质地恐怕也乏善可陈,没什么太大的研究价值。感觉收了也是浪费棺材里宝贵的空间。除非是那种笨到极致,笨得独一无二,笨出了风格的。那种倒可以作为稀有藏品,收藏起来。
“我才不是笨蛋呢!”少女双手叉腰,像只鼓起的河豚,激烈地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你才是怪人!背着棺材的怪人!”
“我没有否认我是怪人。”罗恩耸了耸肩,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道,“但我认为你是不是笨蛋,已经不需要讨论了。你完全就是个笨蛋。”
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比任何恶毒的嘲讽都更具杀伤力。少女的怒火瞬间被噎了回去,气得说不出话。
一番毫无意义的争论后,固执的箱子少女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论犟的程度,她还是远远比不上一个能面不改色和尸体讨论哲学的死灵法师。
对罗恩而言,这番折腾倒也不算全无收获。虽然这个箱子少女是个笨蛋,但总算是确认了一件事:她确实是艾姆妮西亚的妹妹,名叫艾维莉亚。相信她应该知道更多关于艾姆妮西亚“犯罪”的细节。
而碍于身份已经彻底暴露,艾维莉亚也放弃了她那套漏洞百出的“战术观察”,干脆带着罗恩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当然,不是回父母家,而是她工作后独自在外租的房子。
“这里就是了。”艾维莉亚在一栋看起来颇为雅致的公寓楼前停下,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可能有点乱,不过请别介意。”她一边说,一边推开了房门。
罗恩跟着她走进去,然后脚步停在了玄关。
“可能有点乱……吗?”他环视周遭。
如果说艾姆妮西亚的房间是标准的骑士宿舍,整洁干净得一丝不苟,那么她妹妹的房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各种各样的书籍和文件像山一样堆积在地上,从客厅一直蔓延到卧室,中间只留下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勉强能供一人通过的“小径”。乱七八糟的杂物、吃完没洗的碗筷、揉成一团的纸稿,散落在书堆的缝隙里,让本就拥挤的空间更显混乱。
艾维莉亚本人,正踩着脚下厚厚的书籍和文件,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挪动,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
“什么啊?我跟你说,女孩子这样很正常喔!”注意到罗恩那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艾维莉亚不满地嘟囔着,强行辩解。
“这样正常吗?”罗恩诧异地问道。
虽然他见过的女孩子不算多,但无论是那位优雅又有点小洁癖的魔女小姐,还是单纯认真的骑士少女,都是很爱干净整洁的类型。当然,后者的睡相除外。
艾维莉亚被他问得脸上一红,又是一番“这是天才的研究空间你不懂”的争论。直到罗恩提醒她“我们是不是该谈正事了”,艾维莉亚才终于想起了自己带他回来的目的。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自我介绍道:“我的名字是艾维莉亚,艾姆妮西亚是我的姐姐。正如你相信姐姐是被冤枉的一样,我也是同样相信姐姐是被冤枉的。”
“就算全国的人都不相信她?”罗恩确认道。
“当然了!”艾维莉亚的语气斩钉截铁,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与她笨拙外表截然不同的坚定光芒。“姐姐才不是那种人!她绝对不可能为了什么获取魔力的理由而杀人!这一定是那个坏魔女的阴谋!”
这句话引起了罗恩的共鸣。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箱子少女,神色认真了几分。
“坏魔女是指?”
“就是我们国家现存的唯一魔女,蔷薇魔女艾米莉亚!”艾维莉亚说出这个名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
听到这个名字,罗恩简单思索了一下。这和他从守门魔法师记忆里得到的信息一致。
“具体的细节呢,说一下吧。”他需要更完整的情报,而不是那段被官方处理过的、毫无营养的通报。
“好!”艾维莉亚用力地点了点头。她从书堆里扒拉出一张椅子,胡乱抹了抹上面的灰尘,示意罗恩坐下。而她自己,则盘腿坐在了一堆文件上。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透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少女清澈而带着愤懑的声音,缓缓响起,开始道出那段被整个国家尘封的往事。
信仰之都伊斯特。
这个国家的名字,罗恩和伊蕾娜在路上的确听过不少次。它与他们之前经过的魔法师之国有些相似,是一个全员都会魔法的国家。因为在很久以前,那些不会魔法的普通人,就已经被全部放逐了出去。
魔法的资质来源于血脉的遗传,所以世世代代下来,整个国家的人,生来便是魔法师。这是一个以魔法为根基,以魔力为荣耀的国度。
可艾姆妮西亚,却是一个不受上天眷顾的少女。
“姐姐她……虽然因为父母都是魔法师的关系,也具备着一定的魔法资质,可是……”艾维莉亚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苦涩。“她的资质,却差到了极点。毫不夸张地说,基本可以算作不会魔法,甚至连最基础的、让扫帚浮起来都做不到。”
罗恩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在这样一个全民魔法师的国家里,一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会面临怎样的处境。
“因此,姐姐从小就……受到了很多歧视。”艾维莉亚蜷缩起身体,双手抱住了膝盖。“周围的孩子都把她当成异类,就连爸爸妈妈他们……也对姐姐她也并不重视,甚至……甚至觉得她是个累赘。”
和艾姆妮西亚不同,艾维莉亚在这个全员魔法师的国家里,依旧有着出类拔萃的魔法才华。因此,她们的父母将全部的亲情和期望,都留给了艾维莉亚。
罗恩看着她。少女的脸上,没有炫耀,只有深深的愧疚和痛苦。这份才华,非但没有给她带来荣耀,反而成了姐妹之间一道无形的墙。
“所以,姐姐在成年后,立刻就去工作,并且很早就搬出来一个人住了。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也不想……看见我。她加入了骑士团,并努力练习剑术,并且非常努力地工作,希望能获得认可。当我追随姐姐的脚步,也加入了骑士团后,我……我靠着出类拔萃的魔法才能,很快就受到了重视,没过多久,就成了干部。然后……他们就把姐姐,调到了我的麾下。”
罗恩的眉梢微微一挑。他立刻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巧合。这是所谓的正统骑士团在用这种让妹妹成为直属上司的方式,来羞辱她,欺负她!
“他们想看姐姐的笑话,想看她受不了这种屈辱而主动辞职滚蛋!”
罗恩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为姐姐而不平的少女。
但艾姆妮西亚不论多么难受,都假装若无其事。她为了能在这个国家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为了不离开那份处境艰难的骑士团工作,不厌其烦地持续着那些最枯燥、最辛苦的任务。
可是在别人眼里,对于一个不会魔力却赖在骑士团里的她,他们完全视其为米虫,充满了不待见。
罗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他大概明白了。一个长期被歧视、被孤立、被不公对待的人,当她被指控为罪犯时,那些平日里就对她抱有偏见的人,自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因为这符合他们心中对她的“预设”。
“所以,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所有人都接受了来自那个女人的证言。”艾维莉亚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她告诉所有人,姐姐一定是受不了从小到大的自卑与折磨,心态扭曲了。所以才会去捕捉、杀害其他的魔女,试图用她们的生命和魔力,让自己获得使用魔法的能力。她说,姐姐利用了一种由她本人开发、但尚不完善的抽取魔力的禁忌系统,那个系统可以吸收魔女的魔力并加以利用。”
“简直是胡说八道!”艾维莉亚激动地站了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姐姐她……她连一只虫子都舍不得踩死!练习剑术也只是为了牵制,怎么可能会为了获取什么魔力而去杀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生命的宝贵!”
罗恩对此深有同感。
“除了蔷薇魔女的证言,还有物证。”艾维莉亚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那四名被杀害的魔女身上,留下的伤痕……经过检验,与姐姐的军刀所造成的伤痕,完全一致。一个幸存的、德高望重的魔女的指控,再加上无法辩驳的物证……没有人怀疑。”
即便在被处以忘却归乡之刑前,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的艾姆妮西亚依旧没有承认罪行,甚至在最后一刻没有忍住泪水,对着蔷薇魔女大声哭喊“不是我!杀人的是你!”,但她的泣诉还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所有人都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
虽然作为现场抓获了艾姆妮西亚的蔷薇魔女,有着充分的能力和时间夺过刀来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罪证,但国民和这个国家的议会、法庭却都不相信艾姆妮西亚。甚至在最后失去记忆,艾姆妮西亚都在证据和所有人的言论里,怀疑是自己做出了那些事情。
罗恩的眉头,不知不觉间已经皱起。一个完美的闭环。动机,对魔力的渴望;人证,唯一的幸存者;物证,匹配的凶器伤痕。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艾姆妮西亚这个在所有人眼中本就“不正常”的异类。这个动机听起来合情合理。
不过罗恩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他问道:“那么,那四位被杀害的魔女呢?她们的尸体,现在在哪里?”
艾维莉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尸体……应该被安葬在城外的陵园里了,毕竟是魔女,肯定有属于她们的墓碑。”
“很好。”罗恩的眼中,闪过一抹旁人无法理解的、仿佛猎人看到猎物般的光芒。
有尸体就好。只要有尸体,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对他而言,所谓的“证据”,所谓的“证词”,都充满了太多主观和可操作的空间。人会说谎,记忆会被篡改,伤口可以被伪造。但只有一样东西,永远忠于事实。那就是死亡本身。
一具尸体,就是一本铭刻了其一生所有经历的最详尽传记。从灵魂的残响中,可以窥见死者临终前最后的画面。从骨骼的伤痕上,可以分析出凶器最真实的模样。从血肉的枯萎中,可以推断出死亡最准确的时间。
死者,是不会说谎的。
第189章 :恶趣味的刑罚与唯一的解法
艾维莉亚虽然有点呆,但她提供的消息对罗恩来说相当有用。
“还有一件事。”
艾维莉亚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沉默。她似乎从先前的激动情绪中平复了一些,但语气里却带着更深的悔恨与自责。
“在姐姐被定罪之前,她来找过我。”
“她说,她收到了一封邻国大魔女路德拉寄来的信。信里说,我们信仰之都可能在向下游排放有害的魔力污染。”
这条信息让罗恩的思绪瞬间集中起来。
“闭关锁国是我们的基本国策,为了避免与他国产生纠纷,骑士团对这类涉外事务的管理一直非常严格。”
“而且,信仰之都虽然闭塞,但也绝不会做出那种把未经处理的废料就往下游排放的事情。”
“所以,当时正统骑士团里根本没人信那封信,大家都觉得是大魔女路德拉搞错了。”
艾维莉亚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垂了下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姐姐希望我能和她一起去调查城市的下水道,但……我当时正忙着调查魔女被杀的案子,而且……我也觉得,我们国家不可能出现那种问题。”
“所以我拒绝了她。”
“然后,姐姐就一个人去了下水道……”
“再之后,她就被蔷薇魔女带着卫队,在下水道里‘抓获’了。蔷薇魔女宣称,姐姐正在那里处理杀害魔女后产生的魔法废料,并且将其排入下水道,企图毁灭下游国家,掩盖罪证。”
艾维莉亚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罗恩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了,这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环环相扣的阴谋。
利用一封来自外国的信件,引诱目标进入预设的“犯罪现场”。
然后“人赃并获”。
罗恩可以断定,在失去记忆前,艾姆妮西亚一定已经察觉到了真相的蛛丝马迹,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真凶是谁。
所以,对方才会用那种恶毒的方式,夺走她的记忆。
“对了。”
罗恩忽然开口,平静地问道。
“关于你姐姐的失忆,这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个诅咒,才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只要艾姆妮西亚的记忆恢复,很多谜题或许就能迎刃而解。
听到这个问题,艾维莉亚放下了手,脸上露出了混杂着恐惧与憎恶的复杂神情。
“是‘忘却归乡之刑’。”
“那是我们国家用来惩戒最恶劣大罪人的刑罚。”
艾维莉亚的声音有些发颤,仿佛光是说出这个名字,都带着不祥的寒意。
“具体的内容,就是将罪人流放到国外,并用诅咒每天清除罪人当天的所有记忆。”
“这个刑罚最恶毒的地方在于……”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施咒者很清楚,失去记忆的人,会对自己的过去抱有强烈的探究心。所以,他们会给罪犯留下原本的衣服,甚至……附送一本日记,让一无所知的罪犯,能够知晓自己故乡的所在,然后自己找回来。”
罗恩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艾姆妮西亚那本不离身的日记。
“不管时间过去多久,只要罪犯还活着,就一定会凭着那份对‘故乡’的执念,走回来。”
“而在回来的旅途上,罪犯身边很可能会有新的同伴。那些同伴包容了罪犯每天失忆的异常,与对方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和信赖。”
“可当他们一起回到故乡时,同伴们会发现,自己一路守护的人,竟然是这个国家人人唾弃的大罪人。他们会感到厌恶,会觉得被欺骗。”
“而就在那个时候……”
“罪人的记忆,会被完全恢复。”
“他们会想起艰难旅途上所有美好的回忆,想起同伴们的温暖与信赖,然后便会明白,这一切都不过是踏上断头台前的风景。”
“巨大的落差,会让罪人陷入深不见底的绝望,最终在无尽的悔恨中,被公开处决。”
听完这番解释,罗恩沉默了。
良久,他才吐出几个字。
“真是恶趣味啊。”
将希望捧到最高,再狠狠摔碎。
设计出这种刑罚的人,其灵魂的扭曲程度,恐怕相当值得研究。
“那要怎么解除这个诅咒?”
罗恩问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解除?”
艾维莉亚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
“嗯,方法有两个。”
“要么,杀掉施咒的人。”
“要么,登上斩首台。”
斩首台。
那个处决大罪人的地方。
罗恩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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