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罗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平静：“名望、地位、王国的赞誉……这些都是镜花水月，又不是尸体。这些带不走的东西，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伊蕾娜想了想，觉得罗恩说得也对。她们确实不太需要这些。所谓的功劳，不过是为了行动方便，而罗恩也只是为了传播教义。
罗恩的目光越过少女的肩头，落在那座小山般的白鲸尸骸上。他眼神深处，一抹幽光悄然亮起。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凡俗的功绩。他和伊蕾娜都不过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能收获白鲸的尸体，对他而言已经足够了。若不是还需要推广永夜教派，吸纳更多信徒，传播事迹以提升神格，晋级半神，他早就带着这具尸体返回死亡领域进行改造了。
“你这家伙……”
伊蕾娜仰起头，看着罗恩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脸庞，忍不住嘀咕道：“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这些传教的事，都快变成真正的神棍了。”
“嗯。”罗恩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谈论天气，“为了早日晋升半神，然后带你去看更多世界的风景。神棍就神棍吧。”
伊蕾娜的心尖没来由地一颤，一股暖流随之淌过四肢百骸。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颊更深地埋进罗恩的胸膛，嘴角勾起的弧度，甜蜜而满足。
罗恩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先站到一旁。随后，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那具庞大的白鲸尸骸。
血腥味与一种奇异的腥臭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罗恩对此恍若未闻。
他伸出右手，轻轻按在了白鲸那颗巨大、已经失去所有光泽的浑浊眼球上。触感冰冷而坚硬，如同岩石。
下一刻，一缕比夜色更加深沉的黑暗能量，从他掌心悄然溢出。那能量如同一条条拥有生命的黑色细蛇，顺着白鲸的眼眶，蜿蜒钻入了尸体内部。
罗恩闭上了眼睛。庞大的信息流顺着这些黑暗能量，疯狂涌入他的脑海。白鲸的身体结构、肌肉纤维的分布、骨骼的密度与走向、魔女因子的残留浓度与分布规律……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被飞速解析、建模，最终化作一幅无比精细的立体结构图。
“不错的材料……”
罗恩轻声自语。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如同艺术家见到绝世璞玉时的狂热光芒。这具尸体蕴含的能量与价值，远超他的想象。魔女因子的侵蚀，让它的血肉发生了诡异的变异，拥有了寻常生物难以企及的韧性与能量容纳性。
那么，该如何改造它呢？直接复活成一具亡灵巨兽？
不，那太浪费了。这只是最粗浅的利用方式，完全无法发挥出这具传奇魔兽尸骸的全部潜力。
拆解开来，用它的骨骼和血肉去制造更强大的缝合怪军团？
这似乎可行，但依旧不够完美，不够震撼。
他收回手，后退了几步。随后抬起右臂，对准白鲸的尸身，展开了自己的领域。
一个巨大、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以罗恩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在地面上扩张开来。周围的幸存者们，无论是正在救治伤员的骑士，还是收敛同伴尸骸的佣兵，都感受到了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他们纷纷骇然地望了过来。
接着，他们目睹了令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座如同小山一般、重达万钧的白鲸尸骸，在那黑色漩涡的牵引下，竟然开始缓缓地、一寸寸地被拖入其中。没有剧烈的声响，也没有夸张的光影特效。整个过程，安静得就像一块方糖被投入一杯浓稠的黑咖啡，悄无声息地沉没、溶解，最终消失不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当白鲸那巨大的尾鳍也彻底没入黑色漩涡之后，那片深邃的黑暗开始迅速收缩。它最终重新汇聚，变回罗恩脚下那道普普通通的影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战场中央，只留下了一个因白鲸尸身常年压迫而形成的巨大凹陷，以及一片广阔如湖泊的漆黑血沼。天灾留下的最后痕迹，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就在这时，处理完初步事宜的库珥修，带着菲利丝和威尔海姆，再次朝着罗恩的方向走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显然，之前的激烈战斗与后续的指挥调度让她心力交瘁。但她的步伐依旧沉稳，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锐利与坚定。
当她看到那空空如也的巨大凹陷时，瞳孔还是忍不住微微一缩。不过，她很快便恢复了常态。
“罗恩阁下。”库珥修走到罗恩面前，先行了一礼，随即开门见山地说道，“伤员的初步处理已经完成，阵亡者的遗体也已收敛，我们准备即刻启程，返回王都。”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急切。白鲸被讨伐的消息，必须以最快的速度传回去。这不仅是为了稳定民心，更是为了在当下的棋局中，投下一颗足以改变局势的重磅炸弹。
“我为你们打开回去的传送门吧。”罗恩看着她，平静地说道。
库珥修闻言一愣，脸上掠过一丝心动的神色，却又显出几分迟疑：“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大规模、长距离的集体传送，那是传说中大魔法师才能涉足的领域，必然要消耗海量的魔力与精力。她实在不想再欠对方更多人情。
“不麻烦。”罗恩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来的时候，我已在王都附近布下了接引法阵。现在只需要在这里构建一个对应的坐标，几分钟就能把你们送回去。”
见库珥修仍在犹豫，罗恩的目光深邃了几分，话锋随之一转。“况且，你们刚经历一场恶战，人人带伤，状态不佳。”
“带着这么多伤员，回去的路上万一遇到什么危险……”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李嘉图就扛着门板似的巨刃凑了过来。那对毛茸茸的狗耳朵抖了抖，他咧开大嘴笑道：“哈哈，这您可就多虑啦！王都附近那些劫匪，一个个精得像猴，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招惹我们这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队伍！”
“我敢打包票，他们只要瞅我们一眼，保管吓得屁滚尿流，掉头就跑！”
然而库珥修并没有笑。她清澈的目光紧紧盯住罗恩，从对方那看似随意的提醒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她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剑。
“是察觉到了什么吗？”
库珥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场间气氛随着这一问，瞬间从战后的松弛再度绷紧，凝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罗恩身上。
罗恩迎着库珥修探究的视线，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口吻说道：“昨夜，我的手下在附近巡视时，察觉到了一股熟悉而令人不悦的气息。”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让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的名字。“魔女教。”
“什么？！”
“魔女教的杂碎也在附近？”
惊呼声此起彼伏。刚从与白鲸的死战中幸存下来的骑士和佣兵们，脸上的喜悦与疲惫瞬间被警惕与憎恶所取代。对这个王国的子民而言，“魔女教”三个字所代表的邪恶与疯狂，甚至比三大魔兽带来的恐惧更加刻骨铭心。
威尔海姆老爷子更是下意识地握紧剑柄，那双刚刚褪去复仇火焰的清澈眼眸里，再次燃起冰冷的杀意。
“我怀疑，我们成功讨伐白鲸的消息，已经被他们得知了。”罗恩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地抛出这些信息。
事实上，罗恩并没有对库珥修等人说谎，只是有所保留。消息并非被魔女教“得知”，而是他主动让自己那些“手下” 由怠惰司教培提其乌斯的“指尖”转化而成的永夜教派成员，刻意散播出去的。
散播的方向，正是他通过这些前魔女教徒所掌握的、几处魔女教可能存在的临时据点。白鲸身为魔女的造物，罗恩料定，那群疯子在得知白鲸被讨伐后，绝不可能无动于衷。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派人前来确认情况，甚至试图抢夺尸体，或对讨伐者发动报复。
与其满世界去寻找这些行踪诡异的苍蝇，不如布下一个鲜美的陷阱，等他们自投罗网。这片刚刚埋葬了白鲸的利法乌斯平原，便是他为魔女教准备的另一座巨大坟场。
“若是这样的话……”库珥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瞬间听懂了罗恩话语中的潜台词，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考虑有所疏忽。
一支刚刚经历血战、物资匮乏、伤员满营的疲惫之师，若在归途中真的遭遇以逸待劳、疯狂诡异的魔女教徒伏击……后果不堪设想。
她绝不可能拿这些用生命换来胜利的部下的性命，去冒如此风险。
“那就麻烦您了，罗恩阁下。”库珥修不再有任何犹豫，向罗恩深深鞠了一躬。这一次，她的行礼不再仅仅出于对强者的敬意，更包含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感激。
随后，她轻声补充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如果可以，希望传送的位置能尽量靠近王都的正门。我们需要让王都的民众，第一时间目睹凯旋的场景。”
虽然白鲸的尸身这件最大的功绩证明，已被罗恩收走，但库珥修仍从威尔海姆老爷子那里，得到了一截在战斗中被斩断、足有一人多高的白鲸角尖。这截流转着奇异骨质光泽的角尖，由几名骑士合力抬着，足以成为他们浴血奋战的最好证明。
罗恩对此自然没有异议，他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他本就打算在王都，用更震撼的方式，将白鲸的尸体“展示”给所有人看，以此来为几方势力造势，也为“永夜教派”的登场，拉开最华丽的序幕。现在，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就当库珥修他们先把消息带过去，让王都的人先高兴一下。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罗恩不再多言。他走到了队伍前方的一片空地上，伸出右手，食指在虚空中缓缓划动。
一道道由纯粹的黑暗能量与清冷的月光交织而成的神秘符文，在他的指尖下凭空浮现，然后烙印在空气之中。它们彼此连接，组合，在短短片刻之间，便勾勒出了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魔法阵轮廓。
法阵的中央，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一个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奇点，悄然成型。
紧接着，奇点猛然向外扩张。一扇高达十米，宽约五米，足以让数辆地龙车并排行驶的巨大空间通道，伴随着一阵无声的气流，稳定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通道的另一端，不再是深邃的黑暗，而是透出了清晰的景象，那是王都宏伟的城墙轮廓，以及城门外那片熟悉的平原。
“通道已经打开，可以维持大约半个小时。”罗恩收回手，平静地说道。
库珥修眼中闪过一抹震撼，但她没有浪费时间，立刻转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队伍。
“重伤员优先，医疗班护送，各骑士小队保持阵型，依次进入。李嘉图阁下，请您的佣兵团负责殿后。”
“好嘞。”
讨伐队的成员们，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期盼，开始有序地通过那扇神迹般的传送门。
当队伍已经走得差不多时，罗恩转过身，看向了一直静静陪在他身边的伊蕾娜。
“伊蕾娜，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回去吧。”
“不要。”伊蕾娜几乎是立刻就撅起了嘴，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要留下来帮你。”
灰之魔女对死灵法师的了解，自然也猜到了罗恩的真正目的。他留下来，是为了等待魔女教的到来。那必然又是一场战斗。
“乖，听话。”罗恩的语气柔和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银灰色的长发，然后弯下腰，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的吻。“你今晚消耗了太多魔力，回去好好休息好吗？”
伊蕾娜的心里一暖，但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小声嘟囔：“可是，你一个人……”
“放心。”罗恩笑了，他捏了捏伊蕾娜的脸颊，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只是一群苍蝇而已，清理起来很快的。我保证，在你睡醒之前，我就会出现在你的床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伊蕾娜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好看的红晕。她知道，罗恩决定的事情，自己是无法改变的。而且，她也确实感受到了身体深处传来的阵阵疲惫与魔力枯竭的空虚感。留下来，或许真的只会成为他的拖累。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伊蕾娜终于松口了，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罗恩的腰，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怀里，仿佛要将自己的气息全部留在这个温暖的港湾。“答应我，不许受伤。”
“我答应你。”
罗恩也回抱着她，手掌在她的背上轻柔地安抚着。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在即将分离的战场上，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
周围是穿行不息的人流，远处是狼藉的战场与血泊，头顶是冰冷的苍蓝皓月。但这一切，都仿佛与他们无关。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与温度。
许久，伊蕾娜才恋恋不舍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罗恩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转身就跑。
“我，我在王都等你，你快点回来。”
少女的身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快步跑进了那扇巨大的传送门。在即将消失的前一刻，她还回过头，对着罗恩用力地挥了挥手，眼眸中，是满满的不舍与依恋。
罗恩站在原地，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通道的光芒之中。
当最后一队负责殿后的佣兵也走入传送门后，巨大的空间通道开始缓缓收缩，最终在一阵空间的涟漪中，彻底消失不见。
喧嚣的战场，终于回归了死寂。
只剩下罗恩一个人，孤身站在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平原之上。
他脸上的温情与笑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冷漠。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了远方黑暗的尽头，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看到了那些正在朝着这个死亡陷阱飞速赶来的猎物。
“应该快到了吧。”他自言自语道。
“希望你们全都来了，这样最好，也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第258章 ：强欲与暴食
魔女教的某处临时据点，阴暗潮湿的洞穴深处。
一名身披黑袍的教徒跪伏在地，正用最快的语速汇报着刚刚探得的惊人消息。
洞穴的阴影里，一个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材矮小，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一头及膝的深褐色长发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裸露在外的瘦削手脚上，布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泥垢。
此人正是魔女教大罪司教之一，掌管“暴食”的莱伊·巴登凯托斯。
“哈？那头横行了四百年的大家伙，就这么没了？”
没等他继续询问，紧接着，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
“这可真是个有趣的事情。是谁做的？让我猜猜看，估计是某位国王的候选人吧，也就只有她们会闲着没事干，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白发青年。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褂，在这肮脏的洞穴里显得格格不入。
五官也算端正，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漠然。
但，千万不能因此而小看他。
此人便是魔女教公认的最强战力，曾以一人之力屠灭一国，将帝国整座要塞城市化为死地的“强欲”司教，雷古勒斯·柯尔尼亚斯。
“虽然那只白鲸对我们而言，不过就是一只稍微大点的宠物罢了。”
雷古勒斯自顾自地踱着步，开始了喋喋不休的演讲。
“但是，就这样一声不吭地将它杀害，未免也太过分了。这真的是一点也不尊重我们，简直可以用狂妄来形容，这完全是在侵犯我身为宠物主人的权利。他们难道不知道，随意处置他人的财产，是一种多么恶劣，多么不道德，多么应该受到谴责的行为吗……”
周围的魔女教徒们都戴着兜帽，看不清表情，看来是已经习惯了。
一旁的“暴食”莱伊，则是不耐烦地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脸上的食欲似乎都被这冗长的废话冲淡了几分。
雷古勒斯完全无视了旁人的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所以，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毕竟是我们的宠物，我们有权利知道它是怎么死的，死在了谁的手里，并且对凶手进行合乎情理的审判和教育。这，也是我不可被剥夺的权利之一。”
他终于为自己的长篇大论做出了总结。
“说的也是呐。”
莱伊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皮，眼神中重新燃起无尽的食欲与恶意。
“那么大一头魔兽，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或许能稍稍填饱我这饥饿了许久的胃。希望那些斩杀了白鲸的家伙，能用他们自己的‘存在’，来好好地招待我。”
*
利法乌斯平原。
当两位大罪司教抵达这片曾经的战场时，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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