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群,少女绝望中 第110章

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那种东西,不过是兴奋剂罢了。”白银一字一顿,清晰地宣告。“所谓的知识,是需要付出辛劳,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经历无数次失败……这样才能真正化为自己的血肉。植入芯片,把数据灌进大脑?那不是知识,只是信息。那里边,不会留下任何一丝我亲身搏斗过的痕迹。”

  他的脸上,写满了苦恼,以及一种近乎奇异的骄傲。

  他指了指膝上的平板电脑。

  “为了理解这一个公式,我能苦思冥想好几个小时。但是,解开它那一瞬间的喜悦,正因为有了那份辛劳才得以体会。选择安逸的道路所获得的东西,根本没有真正的价值。那是对我自身存在方式的背叛。”

  顽固。

  低效。

  落伍。

  露西的脑海中,接二连三地浮现出这些否定的词语。

  简直就像原始人顽固地坚持钻木取火,明明用打火机一秒钟就能搞定。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施加这种无谓的痛苦?

  [……啊啊,是吗。]

  然而,就在那时。

  从白银那过于认真、近乎滑稽的固执侧脸上,露西看到了一个本应早已忘却的男人的幻影。

  大卫·马丁内斯。

  那个为了梦想,为了某个人,不顾自己的身体,不断叠加义体的少年。

  要更快。

  要更强。

  怀着这唯一的念头,他削凿着、燃烧着自己,然后……崩坏了。

  那时候的大卫,也是这样的眼神。为了自己所信之物,毫不怀疑地走在通往毁灭的道路上,那愚蠢而又纯粹的眼神。

  心口猛地一抽,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愤怒。是对眼前这个男人无可救药的愚蠢所感到的焦躁。

  那是悲伤。是无可奈何地,勾起往日丧失之痛的伤感。

  混杂的情感,在露西心中卷起了黑色的漩涡。

  “……真无聊。”

  她啐出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于其中的冰冷与坚硬。

  刚才那种戏谑的氛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银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他不明白露西的情绪为何会突然转变。他只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散发出的气场,变得如剃刀般锋利。

  “自尊?自己的存在方式?那种东西,能填饱肚子吗?”

  露西猛吸一口烟,将紫色的烟雾喷在白银的脸上。

  “你所做的,不过是自我满足。沉醉在过时的毅力论里罢了。”

  “什……!”白银不由得呛咳起来。

  “效率太差,废话太多。没有才能,就用工具来弥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居然管这个叫兴奋剂……你在自己的世界里,该不会现在还在用算盘算数吧?”

  尖刻的讽刺。

  侮辱性的话语。

  白银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露西见证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不知道她话语背后,那烙铁般的灼痛。

  所以,在白银听来,她的话语只能被理解为纯粹的恶意。

  “……别把我们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混为一谈!”

  白银高声喊道。

  “我是个学生!学习就是我的本分!否定这个过程,就等同于否定我的全部!你或许不懂,但我有我必须守护的尊严!”

  他搁在膝上的双拳,已然紧紧攥住。

  悔恨与愤怒,让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这个样子,又一次与大卫重叠了。

  与那个深信不疑地喊着“我是特别的”的,当初的他重叠了。

  露西用力地闭上眼睛。

  像是要甩开那片幻影。

  当再次睁开眼时,露西探出身子,拉近了和白银的距离。

  “你从根本上就搞错了。”

  香水甜腻的香气和香烟焦糊的气味,支配了他的鼻腔。

  “比起‘漂亮的输掉’,你更该想的是‘悲惨不堪的赢’。只要赢了的话,不管用兴奋剂还是义体,你该用就得用,不然,你怎么赢?”

  “只要能赢,无论用什么手段都行”?

  在白银听来,这句话无异于一种亵渎。

  那是一种仿佛自己至今为止积累的努力、坚信的一切,都被人穿着泥靴狠狠践踏的屈辱。

  “开什么玩笑!”

  愤怒,先于思考化作了声音。

  在膝上紧握的拳头,不住地颤抖。

  “你说只要赢了就行?那也配叫胜利吗!无视过程、无视努力、无视别人的想法……”

  白银猛地要站起身来,整个身体向前倾。

  “我们是人!正因为我们不计效率、姿态难看,也要用自己的双脚一步步前进,在那前方的事物才会产生价值,不是吗!”

  那是他灵魂的呐喊。

  这是他作为秀知院学园学生会长,更是作为凭借努力构筑了如今的自己,白银御行这个独立的人,所绝不能退让的信念。

  在他的世界里,努力即是正义,其过程才是证明人类尊严的唯一手段。

  面对白银的激昂,露西只是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

  [……啊啊,又来了。]

  又是这种眼神。

  对自己所信奉的正义毫不怀疑,笔直地走向毁灭之路的,愚蠢而又纯粹的眼神。

  大卫就是这样。

  而现在,眼前的少年,也寄宿着同样的光芒。

  [住手。]

  她在心中,不知朝谁喊道。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价值?尊严?”

  露西的唇角以一个讥诮的弧度缓缓上扬,眼底的温度却骤然冷却。她的嗓音骤然压低,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地刮着他的耳膜。

  她手掌撑着桌面,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一步跨到他面前。

  “靠那种天真的鬼话,你到底能守护什么?”

  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咫尺,露西微微扬起下颌。

  至近的距离下,挑战性的视线如利剑般刺来。

  白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是作为“男人”被“女人”压倒,而是作为“小孩”被“大人”压倒。

  “你就没想过,就是因为有你这种死脑筋,才会眼睁睁地失去重要的东西吗?”

  露西的声音,微微颤抖。

  “拘泥于‘保持正确’!固执于‘自己的做法’!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珍视的东西在面前被毁掉,在一旁束手无策!那就是你所谓的尊严的真面目!”

  话语,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那早已不是对白银的说教。

  而是对过去的自己,以及,对已经不在这里的某个人,所发出的泣血般的恸哭。

  “就是因为不懂得变通……!就是因为像个傻子一样固执己见,才失去了本可以守护的东西,这种人的心情,你会懂吗!?自尊心那种东西根本屁用没有!剩下的,只有后悔!只有持续到死的,无可救药的后悔!!”

  就在那个瞬间。

  在用激烈言语的利刃刺向自己的露西,那双眼瞳的深处。

  有那么一瞬,有什么东西如热浪般摇曳了一下。

  那是,如同在暴风雨的海面上拼命维持平衡的一叶孤舟般的,绝望的孤独。

  那是,如同在燃尽一切的火焰中心,静静崩塌的灰烬般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白银感到自己的思考停止了。

  ……这眼神。

  强烈的既视感,重击着他的大脑。

  这眼神,我认识。

  什么时候?

  在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闪光般明灭。

  对了。是一周前。

  在只有月光洒入、一片寂静的学生会室里。

  四宫辉夜。

  他的脑海里,那个名字,以及当时她的侧脸,鲜明地复苏了。

  “会长,如果我死了的话,你会为我伤心吗?”

  那是,辉夜突然轻声说道。

  那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消融在深夜的寂静里。

  “怎么了?”

  辉夜的话太过突然,毫无现实感。

  白银的思绪并没有跟上对方的想法。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四宫。”

  所以,白银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地回答道。

  “是太累了吗?早点回去休息吧。”

  这就是他当时能做出的全部回应。

  那时的他,再也找不到其他的话语。

  辉夜什么也没说。

  只是,慢慢地将脸转向他。

  月光,将她的表情清晰地照亮。

  浮现在那里的,是一张白银从未见过的脸。

  她在微笑。

  然而,那唇瓣勾勒出的弧度,却满是痛楚。

  空洞的瞳眸凝望着的,并非此处,而是遥远的彼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