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将酒瓶全都塞进垃圾袋后，祥子悄悄走向玄关，为了不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转动门把手。
老旧合页发出的轻微吱嘎声，咔哒一声，门锁落下。
在深夜的住宅区，祥子用这具人偶的身体，行走在夜路上。
一阵冷风吹过，抚过祥子的脸颊、脖颈和裸露的手臂。
但是，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寒冷，没有让肌肤起鸡皮疙瘩的触感。
身为人类时的记忆，还知道这风的寒冷。记得冬夜里，将脸埋进围巾时，那种针刺般的痛感。
作为知识，它还存在。
但是，实际感受，却荡然无存。
这种剥离感，正一点点地侵蚀着祥子的内在。名为“自我”的存在，其轮廓正变得模糊不清。
祥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视线，看向眼前的这处空地。
秋千、滑梯、沙坑。月光下的游乐设施，如同一片巨大的墓碑群般静默无声，在地面投下长而扭曲的影子。冰冷的银光冲刷着空无一人的公园，夺走了所有生命的迹象。
祥子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公园中央那张孤零零的长椅，将身体沉了进去。
被夜露濡湿的椅面，本应带着刺骨的锐利冰冷。那股渗入骨髓的不快寒气，理应存在。
祥子伸出右手的食指，像是在触摸什么未知物体一般，迟疑地、轻轻地抚摸着长椅的表面。
果然，丝毫感觉不到冰冷。只有木头粗糙的触感，通过触觉，作为索然无味的信息被大脑认知。
“……呵呵。”
一声干涸得如同龟裂大地般的笑声，从唇边溢出。
声带似乎还能运作。然而，那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传入祥子耳中，却空洞得仿佛某个远方陌生人的声音。
祥子无力地凝视着放在膝上的双手。仿佛在追寻着残影，追寻着这双手曾经紧握过什么，温暖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她只是，一动不动地。
“果然，我……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犯了什么错呢？”
听到声音，她如同生了锈的人偶般，缓缓抬起脸。就在旁边的秋千上，站着一个甩动着粉色双马尾的少女。她像唱歌一般荡着秋千，轻盈的身体在月亮与地面之间来回往复。吱呀、吱呀，只有金属锁链摩擦的声响，在公园里，反复回荡。
江之岛盾子。
是她，果然是她。
“……大概，是遇见了你这件事吧。”
祥子吐出一声近乎放弃的深长叹息。
她看也没看盾子，只是哀愁地看向地面。
“你是来，杀我的吗？就像是……杀掉小屌游六花一样，就像是杀掉四宫辉夜一样。”
这一问中，不带恐惧，不带抵抗，甚至不带死心。
仅仅，只是人偶的胸腔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唔嗯，不是哦。”
盾子轻盈地从秋千上跃下，如猫一般无声落地，然后带着满面的笑容，站到祥子面前。在那烂漫闪耀的眼眸深处，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欢喜。
“我啊，是为了让你变得绝望般地幸福，才来到这里的哦。”
江之岛盾子悠然自得的，在祥子身边坐下。
“原本以为的平凡世界，唐突的发生了改变。认识的人死掉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人偶的样子，是不是一下子就觉得阴云满布？是不是觉得事情已经没办法变得更坏了，无非就是一死了之，但是不对哦，你还有继续堕落的余地。”
在丰川祥子的耳边，盾子亲昵地说。
“要不要一起去做点开心的事情呢，祥子？”
那甜得发腻、令人汗毛倒竖的声音。
每一个字，都像是缓缓渗入丰川祥子内心伤口的毒药。
“……唔！”
祥子被本能的厌恶驱使，一把推开了眼前的女人。
别碰我。
不准踏入我的领域。
别装作一副了解我的样子……
“呀~”
与可爱的尖叫声截然相反，江之岛盾子的身体看不出受到任何冲击。
她反而巧妙地利用了祥子施加的力道，大大咧咧地翻转身子，用双腿缠上单杠，宛如体操选手一般，轻而易举地完成了倒挂。
“唔噗噗……”
摇曳的粉色双马尾。
仿佛无视了重力般，轻盈散开的迷你裙摆。
以及最重要的，从上下颠倒的世界里俯视着祥子的，那张恶作剧般的灿烂笑脸。
这番光景实在太过超现实，祥子的烦躁甚至化为了一阵晕眩。
盾子晃悠着身体，单杠因她的反作用力再次发出吱呀声。
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那份充满确信的态度，无时无刻不在挑动着祥子的神经。
倒悬的嘴唇，愉悦地弯起。
“我说，这是为什么呢？”
那声音，带着孩童发现奇特昆虫时那种天真而又残酷的语调。
“祥子酱为什么，要拒绝大家的帮助呢？我刚才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哦。我姑且不说，但是见子可是好人，她应该会帮你的吧……”
帮助？
这个词在祥子脑中引起了不快的共鸣。
对于丰川祥子来说，她，即使沦落到这个地步，她也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别开玩笑了。”
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连自己都惊讶于它的冰冷与干涩。
祥子瞪视着那个倒挂的恶魔。
公园的沙地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冷色的月亮，为盾子的轮廓勾勒出一条不祥的光边。
“不管是四谷见子，还是玛露西尔，还是你……！”
一旦决堤的情感，便再也无法阻止。
至今为止拼命用理性压抑的东西，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我才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听到这个回答，倒挂着的江之岛盾子，嘴角扭曲成一弯新月。
“啊哈哈哈！太棒了！就是这个，祥子妹妹！”
近乎疯狂的欢呼声，在夜间的公园里回荡。
祥子的拒绝，非但没有给她怒火浇油，反而赐予了她无上的喜悦。
盾子就这么倒吊着，捧腹扭动着身体。单杠发出嘎吱嘎吱的悲鸣。
“那份自尊！那份孤高！你脸上就写着‘宁死也不求人’！唔噗噗，真不错啊……这可是能孕育出最顶级绝望的土壤哦！”
祥子很清楚，眼前的这个女人，把自己的苦恼、自己的高傲，仅仅当作娱乐来消费。
自己正在被侮辱。灵魂正从根源处被践踏。
然而，一阵令肌肤起栗的恶寒先于怒火窜上脊背。
“‘帮助’这种词，确实和祥子妹妹不搭呢。是我说错话了。”
轻盈一转。
仿佛重力根本不存在一般，盾子轻巧地翻过身，悄无声息地落在祥子面前。
粉色的双马尾轻轻摇曳。
两人变为近距离面对面的姿态，她那甜腻的香气钻入祥子的鼻腔。
“所以呀，我换个提议。”
江之岛盾子如是说。
“让我们来互相利用吧？”
“互相利用，是吗？”
干涩的声音从祥子的唇间漏出。
与“帮助”一词所带来的厌恶感不同，另一种黏稠浑浊的情感在她胸中翻涌。
这个词充满了屈辱，却又同时散发着一种奇妙的对等感。
江之岛盾子仿佛看穿了祥子内心的动摇，咯咯地笑了起来。
“是呀！因为祥子你，就算是死，也不愿意屈居人下吧？”
“……你以为，我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价值吗？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连人都不是了，你从我身上得不到任何东西！”
祥子虚张声势地反问，喉咙一阵刺痛。
盾子踏前一步，将脸凑到祥子耳边，甜腻的香气再次麻痹了祥子的理智。
“价值？唔噗噗，当然有啦。你那容易沾染绝望的灵魂，可是最棒的素材呢。”
“……啧！”
“不过，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灵，我觉得你肯定还是更喜欢确实的交易吧？”
盾子如恶魔般低语。
“说什么一无所有，你不是还有……曾经一起组过乐队的同伴吗？”
那是，名副其实的，和恶魔的交易。
“把她们卖给我，怎么样？”
第167章 长崎素世邂逅命运
夜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运动衫刺痛着她的肌肤。
夜游可不是好事。
长崎素世凝视着在月光下宛如白瓷般泛着光芒的纤细指尖，脑海中模糊地闪过这样一句理所当然的话。修剪整齐的指甲，神经质地反复交错着。
要是这个时候被巡逻的警察发现，带去训诫的话。一定会立刻联络学校和父母，然后她就会面对母亲失望的目光。
光是想象，就足以让素世浑身发冷，恐惧不已。
素世的母亲绝对不是坏妈妈，就算知道素世夜游，也绝不会对她说什么重话……也正因如此，素世才不愿意让她担心。
然而为什么呢？放学后，在看到Crychic那早就已经停止更新了的推特的时候，在Ring看到似乎已经放下过去的立希的时候，在看到少女乐队的街边演出的时候，素世只觉得心底涌出了某种漆黑的，粘稠的，让人不安的感情……为了逃避这种卑劣的感情，她才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公园角落里生锈的长椅上。
回过神来，夜已深沉。
“……该回去了。”
她挤出的声音虚弱得仿佛要被夜色吞噬。落在沥青地面的视线，仿佛在窥视着地面上骤然出现的深渊。那片黑暗，让她产生了错觉，仿佛正从她的脚下，一点点地侵蚀着整个世界。
“妈妈，今晚……你会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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