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群，少女绝望中 第138章

　　随着那声无比机械的轻响，世界的声音也一同消失了。

　　一片死寂。

　　手机从她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连一声闷响都没有发出。

　　祥子当场崩溃般地跪倒在地。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壁纸冰冷的触感，将她砸回现实。

　　“……唔、呜……”

　　本应咬牙咽下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泄了出来。

　　明明是自己刚说出“忘了我”，却比谁都无法忘怀。

　　那份温暖，那道光芒，那阵歌声。

　　无一例外。

　　全都……让人如此痛苦。

　　“……唔！”

　　从玻璃的眼球中，不断流出液体。

　　若是将那称为泪滴，未免有些太过牵强附会了。

第179章 【超高校级的希望】

　　希望之峰学园附属医院。在这其中的一间病房里，日向创正等待着世界的终结。他的世界，被一片纯白彻底浸染。墙壁、天花板，乃至身上穿着的病号服，一切都是空虚的纯白。就连窗外的冬日天空，也宛如失却了色彩的玻璃工艺品。消毒水的味道麻痹着思考，唯有无机质的电子音，如行刑前的倒计时一般冰冷地回响。

　　而这，便是名为“日向创”的人类存在于此的最后证明。

　　他缓缓抬起手臂。崭新的袖口下，露出的是他那双再平凡不过的手。

　　这双手，究竟抓住过什么呢？他曾渴求才能，挣扎着，不顾一切地伸手，最终从指缝间流逝的，却只有干沙般的无力感。越是想要抓住，越是珍视之物，就越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海中烙印着的，永远是“她”的身影。

　　【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

　　那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会毫无芥蒂地开怀大笑，会沉迷于游戏，也会在不经意间打个盹儿就睡着。

　　对于一无所有、空无一物的自己，她曾用那如暖阳般的声音说：“日向君的话，没问题的。”

　　待在她身边，是那么的惬意。但与此同时，她那耀眼的光芒，又无比残酷地、清晰地勾勒出自己“什么都不是”的悲惨剪影。足以让胸口撕裂般的劣等感。

　　他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衣料，布料皱成一团。

　　幸福与绝望，如同毒药与解药一般在他的心中交融，从内侧一点点地灼烧着他的心脏。

　　……所以，才要将这一切终结。

　　很快了。这个空洞而无价值的“日向创”即将消逝，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包罗万象、完美无缺的“某人”的诞生。

　　那将是，人人都为之艳羡的希望的象征。

　　“呐，这样做……是正确的，对吧？”

　　在日向创的自问当中，咔嚓，门伴随着冰冷的声响打开了。

　　日向反射性地抬起头。

　　终于，那个时刻要来了吗？

　　然而，站在那里的，却是一个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吵闹的粉色双马尾，毫不吝啬地裸露着肌肤的挑衅短裙。与日向躺卧着的无菌室的纯白截然相反，是强烈的自我主张。如此多的要素组合在一起，构成的角色毫无疑问就是“超高校级的辣妹”，江之岛盾子。

　　她的身影，他已在各种杂志上看得不想再看。

　　她是拥有被选中的才能的本科生。而自己这种预备学科的学生，本应是连她的视线都不会进入的世界的居民。

　　“呀吼~。是日向君，对吧？”

　　门开了，她现身了。她单手抱着像是文件夹的东西，脚步轻快得仿佛在拜访朋友的房间，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鞋跟声。那一步又一步，仿佛粗暴地践踏着日向那被守护着的寂静。日向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注视着那股暴力色彩的洪流向自己逼近。

　　“我是江之岛盾子。算是松田君的助手，之类的？”

　　江之岛歪了歪头，恶作剧般地闭上右眼，又刻意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样的举止，那样的氛围，都与“助手”一词所带有的踏实感相去甚远。但是，她一举一动所散发出的强烈引力，轻而易举地就将这点微不足道的矛盾从日向的思绪中抹去。

　　所谓的松田君，应该就是这次的主刀医生，【超高校级的神经学者】松田夜助吧。

　　才能会吸引才能，超高校级的学生和超高校级的学生才相配。

　　那么，没有才能的自己呢？连站在七海身边的资格都没有的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仿佛要斩断日向的思绪漩涡，江之岛用她涂得鲜红的指尖，若无其事地将床边的椅子拉了过来。接着，她刻意地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挑衅般地坐下。

　　椅子“嘎吱”一声，发出了悲鸣。

　　“算是术前一点小小的精神护理吧。实验体的精神状态不是很重要吗？我就是来问问日向君的心理活动的……”

　　她毫不在意裙摆，妖娆地交叠双腿。借着那股反作用力，她将上半身猛地向日向探了过来。令人窒息的甜腻香水味暴力地贯穿了他早已习惯了消毒水气味的鼻腔，麻痹着他的思考。

　　距离实在太近，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撞上了冰冷的床栏。

　　无处可逃。

　　心脏在肋骨内侧剧烈地撞击着，就像是要逃跑一样。

　　和七海不同，江之岛盾子简直就像是猛兽一样，让人害怕，让人恐惧，让人，心生向往。

　　“……心理咨询，吗？”

　　日向总算挤出了这几个字。憧憬，与那份足以焚身的强烈自卑感，正同时灼烧着他的胸膛。

　　“是啊。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哦。”

　　江之岛将手肘支在桌上，下巴轻轻搁在交叠的手指上慵懒地问。

　　“我说日向君啊。你真的觉得那样好吗？不惜抹杀掉自己，就为了得到‘才能’什么的。”

　　这个问题太过一针见血，也太过直截了当。

　　日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你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嗯？因为这不是很没道理吗？要把现在的自己完，全舍弃掉吧？而且还是拼上性命。那种事，有价值吗？”

　　江之岛将食指抵在自己脸颊上，将脑袋歪了一下。

　　“我个人觉得，是没有那种价值的啦，希望什么的。”

　　日向垂下了头。

　　价值。这个女人，说了“价值”。

　　是啊。我没有价值。名为日向创的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于希望之峰学园的价值。

　　所以，只能去成为有价值的存在。

　　“……你是不会懂的。”

　　日向喃喃地吐出一句。

　　“毕竟你是从出生起就‘拥有’的那一类人。”

　　对此，江之岛只是翘起修长的双腿，只是打从心底里愉悦地应了一声：“哦？”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声“哦”，仿佛就掘开了日向内心的堤坝。那些一直如同沉淀物一般，淤积在心底的，烂泥般的黑色情感，像是洪流般倾泻而出。

　　“我们预备学科是付了一大笔钱，却只被允许待在学园附近的地方。我们只能远远地眺望着你们这些拥有才能的本科生。明明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被一堵看不见的墙隔开。我们就是为了你们而存在的背景板啊。”

　　日向的声音因不甘与悲惨而颤抖。

　　他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传来阵阵刺痛。

　　“我……一直都很憧憬。憧憬希望之峰学园，憧憬那些拥有才能的人。他们闪闪发光，那么耀眼……我曾真心相信，那就是‘希望’。”

　　他看向江之岛的脸。她，正是“有才能者”的象征。

　　充满自信，无所畏惧，在世界的中心闪耀着。

　　世界正是围绕着这样的人旋转。

　　“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所谓的才能。只是个凡人，空空如也……只是面目模糊的，芸芸众生中的一员。”

　　自嘲的笑意从他嘴角溢出。

　　“我最讨厌那样的自己。无法原谅那个毫无价值的自己。”

　　所以，他才抓住了这个计划。

　　抹消掉名为日向创的人格，创造出集所有才能于一身的“超高校级的希望”。

　　神座出流计划。

　　“我想成为，特别的人。”

　　日向抬起脸，清晰地宣告。

　　“成为被所有人认可的、有价值的存在。为了这个目标……我已经做好了，舍弃日向创这个人的觉悟。”

　　他说完了。

　　将一切都倾吐而出。

　　眼前的少女会作何反应？会轻蔑他吗？会嘲笑他吗？

　　但是，江之岛的反应，再次出乎日向的意料。

　　“是吗……这样啊。”

　　她轻柔地微笑了。那笑容看起来仿佛接纳了一切，充满了慈爱。

　　“我懂哦，那种心情。超懂的。”

　　江之岛解开交叠的双腿，更加前倾身体，将自己的手轻轻地覆上日向紧握的拳头。

　　好温暖。

　　“想要成为别人的心情。觉得现在的自己不行的心情。谁都会有这样的希望……但是，这份希望对普通人来说，只是梦，只是幻想，是说过就忘的事情。只有日向君，才把这份希望加以实现。”

　　她的声音，简直就像圣母的低语。

　　“日向君是，太过深爱希望了呢。比任何人都更加率直。”

　　被理解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自己这丑陋的渴望，得到了他人的肯定。

　　而且，还是被自己憧憬的对象，本科的学生。

　　日向的眼眶，渐渐发热。视野变得模糊，眼前江之岛的轮廓也朦胧起来。

　　“没问题的哦，日向君。你的这份思念，绝对不会白费的。”

　　“……江之岛，同学……”

　　“因为你，会成为【超高校级的希望】。我来保证。”

　　这句话对日向而言，等同于神的启示。

　　没错。我没有错。这条路，才是我得以闪耀的唯一道路。

　　他内心的不安，因她的温暖和话语而消融。余下的，只有熊熊燃烧的期待感。

　　就在这时，房门“咔哒”一声，再次被打开了。这次进来的，正是他的主治医生，松田夜助本人。日向从病床上看着那个男人。皱巴巴的白大褂，死人般惨白的脸，以及一双神经质的眼睛。他看上去就像个少年。就是这个男人，要将自己变成“希望”吗？一瞬间，冰冷的不安掠过日向的心头。松田看到江之岛的身影，眉间拧出深深的褶皱。

　　“盾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平直，不带一丝温度。这声音带着一种足以让刚才和江之岛那热烈的对话瞬间冻结的冰冷，日向不由得绷紧了身体。

　　“嗯，我不是说过了嘛。术前心理辅导呀。对实验对象的精神关怀，也是助手的工作吧？”

　　江之岛毫无愧色地站起身，对松田轻快地挥了挥手。

　　无论怎么看，这都不像是主治医生和其助手的对话。在日向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权力关系似乎奇妙地扭曲了。

　　松田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视线转向日向。

　　“准备好了吗，日向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