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啧，果然不该答应那家伙啊。可那种情况下，这应该是唯一的办法了……”
丰川祥子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她答应塔露拉做交易，其实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思，毕竟，要是祥子对塔露拉来一句“我帮不了你”，那塔露拉说不定会对祥子动手。
即使已经变成了名为 Oblivionis 的人偶，祥子依旧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就算有那么几把武器，比普通人强一点，她也不觉得自己打得过塔露拉，就像先前和盾子交手时候那样……她输得体无完肤，只能任由盾子来去自如。
“我必须要答应她点什么，比起杀人之类的，送点粮食还是好些。”
说实话，丰川祥子对塔露拉的印象并不好。
在搭建结界的时候，祥子在整合运动的营地里转了几圈。简陋的帐篷，满是补丁的衣服，以及……聚集在那里的人们眼中，那浑浊的光。从他们口中漏出的，是如同诅咒般的只言片语。
“……那群该死的贵族，给我等着瞧……”
“是乌萨斯把我们当成怪物。那我们就干脆变成真正的怪物给他们看。”
“没错，我们有塔露拉大人！那位大人就是我们的剑，我们的怒火！”
男人们紧握着生锈的铁管，恶狠狠地啐道。
搅动着锅子的女人嘴角，同时浮现出疲惫与憎恶。
就连年幼的孩子，也模仿着大人们的话，一边攥着石子一边喃喃着“打倒乌萨斯”。
就她看到的样子来看，这个所谓的整合运动，恐怕就是个恐怖组织。
乌萨斯。
这似乎就是他们憎恨的那个国家的名字。
祥子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无论是地理、政治，还是历史。毕竟那是异世界的国家，是异世界的人……但也没有知道的必要。只要明白一点就足够了，那个被称为“整合运动”的团体，是一群企图向自己祖国龇露獠牙的危险恐怖分子。
“……太可怕了。”
祥子不禁发抖……虽然她已经不是人类了，但是这绝对不代表祥子没有感情。对整合运动这样的势力，还有整合运动的领导人塔露拉，祥子实在是不敢与其为敌。
……不，祥子低叹，她其实不敢和聊天群里的任何人为敌。
“避免战斗，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战斗才行……”
祥子忧郁异常……当约定无法履行时，塔露拉会采取怎样的报复？光是想象一下，就感觉人偶身体的内芯都开始变冷。
不论如何，都要搞到足够多的粮食。
为此……就算是那是祥子最厌恶的那个选项，她也会选。
没错，就是去找那个她本应断绝了关系的丰川家求助。
这个选项浮现于脑海的瞬间，祥子这具人偶的身体，便感受到一阵仿佛不存在的胃部在抽搐般的痉挛。
厌恶感。
恐惧感。
这些混杂在一起的生理性排斥反应，几乎要麻痹她的整个思考。
那个祖父，丰川定治。
那个将父亲逐出家门、无情地践踏其尊严的男人。光是回想起他那冷酷的眼神，祥子就感觉自己已经不存在的心脏在砰砰直跳。
……必须去见他。
嘴唇未动，也发不出声音。只有思绪，在冰冷的空洞中空虚地回响。
与塔露拉的交易一旦违约，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最坏的情况下，可能那个塔露拉会来到这个世界，杀光祥子在乎的所有人，甚至把祥子都杀了……所以，必须避免战斗。绝对要。
为此，唯有向祖父低头。无论那将是何等的屈辱。
可是，问题不止于此。如今的丰川祥子已经不是人类了。父亲没有察觉，是因为他终日沉迷在酒精里。但那个祖父不一样。那个老奸巨猾的男人，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异样。
他到底会不会承认，这个变成了人偶的“丰川祥子”是真货呢？
又或者，他会不会将我视作异物、视作怪物，并加以“处理”呢？
这个想象，在祥子心中植下了一种与对塔露拉的恐惧截然不同、黏稠湿滑般的恐怖。丰川家的黑暗，可不是能够一语带过的事情……
即便如此，也只能这么做。
祥子下定决心，从口袋里拿出智能手机。那冰冷光滑的触感，让颤抖的思绪稍微拉回现实。她打开联系人应用，滑动手指。
“と”（To）。
只输入这一个假名，目标的名字便映入眼帘。
“丰川定治”
这三个字，简直如同诅咒。明明只是显示在屏幕上，指尖却传来一阵被烙铁烙下的幻痛。按不下去。无法点击。手指、大脑、整个身心都在全力抗拒着这次接触。
“……唔！”
祥子屏住呼吸，无意识地向上滑动屏幕，仿佛要逃离那股重压。她只是想动动手指。就在这时，另一个名字，倏地闯入了她的视野。
“高松灯”
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祥子的思绪停止了。
杂乱的练习室的气味。从音箱里流淌出的、虽然稚嫩却无比坦率的吉他声。笔记本上写下的，虽然笨拙却能撼动人心的词句。
还有她那总是低着头，却依旧拼命想要歌唱的身影。
忘记了。不，是假装忘记了。本以为已经舍弃了一切。过去、同伴、音乐。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乡愁。
渴望。
这对如今的祥子而言，是最危险的情感。温暖的记忆，只会让冰冷的现实显得愈发残酷。它清晰地昭示着，自己究竟失去了多么重要的东西。
好想逃。
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从塔露拉那里，从整合运动那里，从祖父那里。从所有的一切中。
好想回去。
回到那个时候。
这股冲动，已非祥子的意志所能控制。仿佛被什么引导着一般，她的手指划过了“丰川定治”的名字，几乎是无意识地，点在了它下方的“高松灯”的名字上。
拨号音传入耳中的瞬间，祥子猛然回神。
“……啊！”
糟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
混乱与焦急一齐涌上心头。她慌忙想去按挂断键，手指却不听使唤。为什么。为什么要打给灯？要和她说什么？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住……”
不成声的话语刚要漏出，就在此时。
嘟—、嘟—，单调的拨号音，戛然而止。
一片寂静。
明明没有心脏，胸腔里的某个东西却猛地一跳。然后，
“……祥子？”
听筒对面传来的，是略带沙哑的、令人怀念的声音。
祥子倒吸一口凉气。全身都僵住了。
是灯的声音。
毫无疑问，是高松灯的声音。
“……那个……”
对方的声音带着困惑与试探。大概是觉得祥子一言不发很奇怪吧。这是当然的。突然打电话过来，却沉默不语。只会让人觉得诡异。
必须挂断。快点。
脑子这么想着，手指却一根也动不了。
“……难道是……需要帮忙吗，祥子？”
帮忙……现在才说这种事情，也太厚颜无耻了。
是她自己，亲手将那只手甩开的。
不对，不对。
不对，否定的词句在心中激烈地翻涌。然而，声带却根本无法动弹。
就在这会被人误以为是“默认”的沉默中，电话那头，灯犹豫着，用温柔的声音缓缓开口。
“祥子。我最近……也还在写歌词。”
祥子的身体打了个颤。
“虽然……完全写不好。但是，写歌词的时候，心情平静。”
灯的声音还在继续。
“新乐队的大家是很好的人……她们很珍惜……我写的歌词……”
话语中断了。
停顿了许久后，仿佛从灯喉咙深处挤出的声音传来。
“但是，我……会想起，Crychic。”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祥子胸口深处传来一阵刺痛。
本应遗忘的景象，如洪水般奔涌而来。昏暗练习室的气味。睦所弹奏的、略带失真的吉他声。立希敲击的、急促而精准的鼓点。素世那仿佛能包容一切的贝斯线。
以及，在这一切的中心，那个虽然胆怯，却拼命想要歌唱的，灯的身影。
那段温暖、耀眼、又无可救药般惹人怜爱的时光。
“祥子的旋律，优美……又那么悲伤。”
别说了。
求你别再说了。
祥子在心中尖叫。那温柔的话语，对现在的她而言是剧毒。温暖的回忆，只会让冰冷现实的轮廓显得愈发残酷，只会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
“我……祥子，我们……”
灯轻声问，“我会努力的，祥子……能回来吗？”
祥子的喉头猛地一抽。
不可能回去了。我根本不配回去。
因为那个温暖的归处，早已被我亲手捏得粉碎。
她仿佛要榨干肺里所有的空气，长长地、细细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又吸入一口冰冷的冬日空气。
握着手机的指尖，早已没了知觉。
嘴唇，好不容易才动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有新的乐队了吗。”
说出的话语，像是剥离了所有感情的玻璃碎片。
电话那头，传来灯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在那里，好好享受乐队生活。”
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些。
可是，我只能说这些。也只许说这些。
“忘了我吧。”
说出口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因为害怕听到灯的回应，祥子用颤抖的拇指，冲动地按下了屏幕上红色的按钮。
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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