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罗恩没有回答，他的视线正扫过这个国家的构造。
巨大的运河将整个城市一分为二，如同大地上一道深刻的伤疤。
桥梁是连接两岸的唯一通道，但桥头矗立的岗哨和表情严肃的卫兵，昭示着这里的通行并不自由。
“唉，又是可怜的安娜大婶。”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叔叹了口气，主动搭话道：“两位是外乡来的旅人吧？”
艾姆妮西亚回过神，礼貌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们刚到。请问……那位大婶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难事？这是天大的伤心事啊。”
大叔摇了摇头，将声音压低了一些。
“你们看这条运河，它叫‘叹息之河’。它把我们阿尔莱姆，分成了东岸国和西岸国。”
“十几年前，我们还是一家，都叫阿尔莱姆王国。后来老国王去世，两位王子因为治国理念不同，闹得不可开交，最后国家就这么分裂了。”
“新任的两位国王陛下，在分裂那天共同立下血誓，两国国民，生生世世，永不踏足对岸。违者，立斩不赦！”
艾姆妮西亚的瞳孔微微收缩。
永不踏足对岸？
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对岸，那里的建筑风格与这边并无二致，甚至能听到对面街道传来的隐约喧嚣。
如此近的距离，却成了永恒的天堑。
“那……那家人不就分开了吗？”
“可不是嘛。”
大叔一脸唏嘘。
“分裂的时候，有的人家，丈夫在东岸，妻子在西岸；有的父母子女，一夜之间就隔河相望。安娜大婶就是其中之一。”
“她的儿子，在国家分裂前就是王子的侍卫，效忠了现在的西岸国王，自然就留在了对岸。这一隔，就是十几年啊。”
“当然，投送漂流瓶是我们这里的习俗，有时候大家就会靠这个来联系。”
大叔指了指河里那些五颜六色的漂流瓶。
“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塞进瓶里，扔进运河。至于能不能送到则不用担心，运河会在下流的回湾留下这些瓶子，大家就可以去捡了。”
“那安娜大婶现在是……”
艾姆妮西亚追问道，她的心已经完全被那个悲伤的背影揪住了。
“她儿子已经快一个月没给她寄瓶子了。”
大叔的声音更沉重了。
“安娜大婶急疯了，每天都来这里扔几十个瓶子，求对岸捡到的人帮忙打听消息。直到昨天，才有一个瓶子漂回来说……说她儿子，在西岸国得了重病，快不行了。”
艾姆妮西亚的心猛地一沉。
“按照规矩，就算是人死了，尸体也必须埋在所属的国家，绝对不能运过河。”
“也就是说，安娜大婶……她连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自己的儿子即将死去，作为母亲，却只能在这边无助地哭泣，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漂流瓶。
艾姆妮西亚本能地动了恻隐之心。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看向罗恩。
“罗恩……”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她知道自己这个请求很冒昧，也很任性。
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旅伴，他没有任何义务去帮助一个陌生的老妇人。
甚至，她自己都是他的“麻烦”。
但她控制不住。
那颗属于骑士的心，在为了弱者的悲伤而剧烈跳动。
罗恩的视线从运河上收回，落在她写满了焦急与祈求的脸上。
少女的眼眸清澈见底，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
“我们是外国人。”
罗恩开口了，语调一如既往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嗯？”
艾姆妮西亚愣了一下。
“那个规矩，只针对两国国民。”
罗恩继续说道，“理论上，我们不受此限制。”
艾姆妮西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里被点燃的星辰。
她明白了罗恩的意思！
他没有直接答应，却指出了解决问题的唯一可行路径！
“所以……”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去问问她，需要带什么东西。”
罗恩的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个仍在哭泣的妇人。
“药物，或者信件。我们可以代为转交。反正，我们也要去对岸。”
“真的吗？！”
艾姆妮西亚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惊喜。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罗恩不是一个冷漠的人！
尽管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说话的语调也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内心，一定很温柔！
“谢谢你！罗恩！”
少女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驱散了这片水域所有的阴霾。
她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那位安娜大婶的面前，温柔地蹲下身子，开始轻声询问。
罗恩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阳光下，少女雪白的发丝与背后纯白的披风，仿佛都在发着光。
他为什么会同意？
因为少女的请求？
不。
罗恩在心中否定。
他只是觉得，一个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他的母亲却无法见证这一过程，这不符合他所理解的“圆满”。
生命从诞生到成长，再到燃烧与逝去，这是一个完整的闭环。
而亲人的见证，是这个闭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强行打断这个过程，是对生命的不尊重。
所以，他要做的，只是让这个流程，回归正轨。
仅此而已。
艾姆妮西亚很快就回来了，她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用布包好的小包裹，还有一个封了口的漂流瓶。
“安娜大婶说，这是她儿子最喜欢吃的果干，还有她写给儿子的最后一封信……”
“她还说，如果……如果她儿子已经……”
艾姆妮西亚说不下去了。
“知道了。”
罗恩接过包裹和瓶子。
“走吧。”
他迈开脚步，径直朝着桥头的岗哨走去。
艾姆妮西亚连忙擦了擦眼睛，快步跟上。
跨越“叹息之河”的过程，比想象中要简单。
桥头的卫兵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他们的来历和目的，在确认他们是来自异国，并且只是短暂停留的旅人后，便挥手放行了。
只是那眼神，带着一丝审视和警告，仿佛在提醒他们不要多管闲事。
踏上西岸国的土地，空气中的氛围似乎都变得有些不同。
街道同样整洁，行人却大多行色匆匆，脸上缺少了东岸居民那种闲适的神情，多了一份生活的沉重感。
根据安娜大婶给的地址，两人穿过几条小巷，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公寓楼前停下了脚步。
“应该就是这里了。”
艾姆妮西亚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轻声说道。
罗恩抬头看了一眼。
公寓的外墙爬满了苔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和腐朽混合的怪味。
对于一个曾经的国王侍卫来说，这样的居住环境，只能用“凄凉”来形容。
他们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在二楼的尽头找到了那扇门。
艾姆妮西亚整理了一下呼吸，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死寂。
一种比单纯的安静更加沉重，仿佛能吸收掉一切声音的死寂。
艾姆妮西亚又敲了两次，力道稍重了一些，但那扇破旧的木门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张沉默的嘴。
“奇怪……会不会是出去了？”
她侧过头，翡翠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困惑，准备去敲响邻居的门询问一下情况。
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她。
是罗恩。
艾姆妮西亚不解地看向他，却见罗恩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的视线没有看着门，也没有看她，而是微微垂着，鼻翼似乎轻轻动了动。
一股极其细微，几乎被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完全掩盖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带着点甜腻的，腐败的味道。
是尸臭。
虽然很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罗恩对这种味道太过熟悉。
这是生命燃烧殆尽后，物质回归尘土的序曲。
他制止了艾姆妮西亚的动作，然后指了指那扇门，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艾姆妮西亚愣住了。
她顺着罗恩的手指看去，那扇门在她眼中瞬间变了模样，不再是通往一个家的入口，而像是一块冰冷的墓碑。
一个可怕的念头电光石火般击中了她。
她瞬间明白了罗恩的意思。
艾姆妮西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将一声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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