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她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苍白。
死了？
那个让母亲在河对岸日夜哭泣的儿子……已经死了？
罗恩闭上眼睛，仔细感应了一下。
没有。
房间里没有亡者的气息，没有灵魂的残响，甚至连死亡瞬间逸散的负能量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有的，只是物质腐烂后，被反复擦洗，通风后，依旧顽固地渗透在木板和墙壁里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按理说，一个人在房间里死去，直到被发现，尸体腐烂的程度绝不可能只留下这么浅的味道。
唯一的解释是，这里在不久前被人用心地清理过。
多半是邻居闻到了异味，或者有其他原因，总之，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
“我们……来晚了。”
艾姆妮西亚的声音从指缝间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浓浓的失落。
她慢慢放下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篮子，那里面装着安娜大婶亲手做的果干，还有那封装满了母亲最后叮咛的信。
这些东西，再也送不到它们主人的手上了。
那个在对岸苦苦等待消息的母亲，她最后的希望，也随着这扇门内的死寂，彻底破灭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伤攫住了艾姆妮西亚的心。
她以为，她以为自己至少能做点什么。
她以为自己能把母亲的思念带到，能让那个即将离世的儿子在最后时刻感受到一丝温暖。
可现实却是如此冰冷。
她什么都没能做到。
甚至连一句“你的母亲很想你”，都成了无法传达的遗言。
少女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也弯曲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重压给压垮了。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眼眶一点点变红，氤氲起一层水汽。
罗恩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总是充满活力的骑士少女，此刻像一朵被暴雨打蔫的白花，垂着头，连雪白的发丝都显得有些黯淡。
他能理解她的感受。
沉默了片刻后，罗恩开口道。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艾姆妮西亚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抬头。
“我们尽力了。”
罗恩继续说道。
“从我们决定过河的那一刻起，安娜大婶的委托就已经在履行。结果如何，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可是……我还是觉得好难过。”
艾姆妮西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位大婶……她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我还以为……还以为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呢。”
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包裹着果干的布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一定也很想见见自己的母亲吧……”
罗恩看着那滴泪水，视线在篮子和艾姆妮西亚悲伤的脸上来回移动。
尸体已经不在了。
生命的载体已经回归了土地，或者河流。
但……就这么结束了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的。
但对于一位死灵法师而言，死亡，从来不意味着真正的终结。
他再次沉默了，这一次，是在进行复杂的思考和推演。
艾姆妮西亚以为他无话可说了，毕竟事已至此，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吸了吸鼻子，正准备说“我们回去吧”，罗恩却再次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探讨某种学术问题的严谨。
“尸体可能已经被埋葬，或者依照这个国家的习俗，被投入了叹息之河。”
“但是，如果你想让那位母亲，见一见她的儿子的话……”
罗恩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倒是可以试一试。”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艾姆妮西亚悲伤的世界里轰然炸响。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因为泪水的洗涤而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罗恩。
“真……真的吗？”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可是，人已经……”
“人是死了。”
罗恩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死亡，只是另一种存在的开始。”
“我可以尝试，进行一次招魂。”
招魂。
这两个字从罗恩口中说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艾姆妮西亚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招魂术……真的可以吗？”她追问道，声音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
“可以一试。”
罗恩的回答依旧严谨。
“但常规的招魂术，需要两个前提条件。”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死者的灵魂尚未进入冥界彻底消散，或者被其他存在捕获。从死亡时间推断，他的灵魂应该还在附近徘徊，这个条件大概率满足。”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需要施法媒介。最好的媒介是死者完整的尸骨，至少要保留七成以上。如果没有，那么他生前最珍视、执念最深的物品也可以作为替代。”
听到这里，艾姆妮西亚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可是……我们没有尸骨。”
她环顾了一下这条破败的走廊。
“我们甚至都进不去他的房间，也找不到他珍视的东西。”
她手里的果干和信，是母亲的执念，而不是儿子的。
“是的。”
罗恩点头承认了这个困境。
“所以，常规的招魂术，在这里行不通。”
艾姆妮西亚的眼神再次黯淡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行吗。
然而，罗恩的话锋一转。
“但，死灵法术的精髓，并非遵循死板的规则，而是理解并利用死亡的本质。”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漆黑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泽，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木板，看到房间内的一切。
“尸骨是灵魂的‘锚’，执念物是灵魂的‘灯塔’。我们现在两者都没有，但我们并非一无所有。”
“我们有这个。”
罗恩指了指房门。
“一个承载了他生命最后时光的空间。这里残留着他的气息，他的习惯，他存在过的痕迹。”
他又指了指艾姆妮西亚手中的篮子。
“我们有这个。一份来自血脉至亲的、强烈到足以跨越生死的思念。”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而且，我们还有安娜大婶对她儿子的描述。他的样貌，他的声音，他的过去……这些都是信息，是构建一个‘存在’的基础。”
艾姆妮西亚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她能感觉到，罗恩正在构思一个超乎她想象的宏大计划。
“罗恩，你到底想做什么？”
“既然没有‘锚’，那我就为他重新铸造一个。”
罗恩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后退一步，让开了房门前的位置，对艾姆妮西亚说道，“把篮子给我，然后站远一些。”
艾姆妮西亚虽然心中充满疑问，但还是依言将篮子递给了他，然后乖巧地退到了楼梯口。
罗恩将篮子放在地上，然后伸出右手，掌心向前，对准了那扇门。
他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下去，空气的流动也变得迟滞。
楼道里那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尸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以一种奇特的规律向着罗恩的掌心汇聚。
艾姆妮西亚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罗恩的脚下，一圈圈漆黑的、由纯粹魔力构成的符文悄然扩散开来。那些符文复杂而深奥，仿佛蕴含着生与死的最终奥秘。
“以无名者的身份，铭刻逝者的痕迹。”
罗恩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庄严，如同来自古老墓园的钟鸣。
“墙壁上的划痕，是你身高变化的见证。”
“地板的磨损，是你辗转反侧的证明。”
“空气中残留的药味，是你对抗病痛的悲鸣。”
“门扉之后，是你对故乡最后的凝望。”
随着他一句句的吟唱，那些汇聚而来的、肉眼不可见的气息，开始在他的掌心前方凝聚、塑形。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由灰黑色的光影粒子缓缓构成。
艾姆妮西亚瞪大了眼睛，她能感觉到一股庞大而精纯的魔力正在涌动，但那魔力并不邪恶，反而带着一种肃穆和悲悯。
这和她认知中的死灵法术完全不同。
“以生者的思念，呼唤逝者的姓名。”
罗恩拿起地上的漂流瓶，将它举到那个人形轮廓的胸口位置。
“你的母亲，安娜，在为你哭泣。”
“以死灵的权柄，重塑归乡的路径。”
罗恩的另一只手猛地握拳，他脚下的黑色法阵光芒大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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