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而就在这时，一道充满了怨念的视线，从篝火对面投了过来。
伊蕾娜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晚餐，正拿着空碗，一言不发地盯着他们。
下一秒，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魔女小姐“啪”地一声放下碗筷，站起身，径直走了过来。
在罗恩有些懵的视线中，伊蕾娜一言不发，绕到他的另一边。
然后，一屁股坐下，结结实实地将自己的身体也靠在了罗恩的身上，双手抱胸，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搭。
一股与艾姆妮西亚截然不同的、带着淡淡魔药与书卷气息的香味，萦绕在罗恩的另一侧鼻尖。
罗恩彻底僵住了。
“你这又是干什么？”
他哭笑不得地问道。
伊蕾娜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耐烦的音节。
“冷。”
她言简意赅。
“靠着你取暖，不行吗？”
看着对方这副明显在吃醋，却又嘴硬不承认的样子，罗恩心里感觉好笑。
跟一个明天醒来什么都不会记得的孩子较劲，伊蕾娜这家伙，有时候真是幼稚得可爱。
而且，艾姆妮西亚今天要写在日记上的话，已经写完了。
这意味着，明天醒来，她不会记得今晚这一幕。
一阵夜风吹来，篝火的火焰摇曳了一下。
艾姆妮西亚那柔顺的银白色短发，在凉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几缕发丝调皮地拂过罗恩的手背，痒痒的。
那股好闻的香味，愈发清晰。
罗恩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地、爱怜地抚摸着少女的头发。
发丝顺滑，手感极好。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温柔的抚摸，枕在他腿上的少女，身体放松下来，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没过一会儿，她便发出了均匀而安稳的呼吸声，沉沉睡着了。
罗恩的动作，自然没有逃过另一边“取暖器”的眼睛。
伊蕾娜猛地回过头，一双漂亮的琉璃色眼眸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你摸她怎么不摸我”的埋怨与控诉。
第185章 ：归乡的艾姆妮西亚
夜色更深了。
篝火的噼啪声，成了这片河畔营地里唯一的声响。
罗恩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
左边的大腿，枕着一个毫无防备、沉浸在香甜睡梦中的银发少女，温热的触感与均匀的呼吸，通过布料清晰地传递而来。
右边的肩膀，则靠着一个散发着幽怨气息的“人形挂件”，虽然对方闭着眼，摆出一副“我只是在取暖”的姿态，但那微微鼓起的脸颊和紧绷的嘴角，无一不在诉说着主人的不满。
左边是棉花糖，柔软香甜。
右边是带刺的玫瑰，馥郁芬芳却又暗藏锋芒。
罗恩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任何一边，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尤其是右边这位。
那道几乎要将空气烧出洞来的视线，即便隔着眼皮，罗恩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伊蕾娜的琉璃色眼眸死死地“盯”着他抚摸艾姆妮西亚头发的那只手，仿佛要在上面烙下两个字“偏心”。
终于，在漫长而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魔女小姐忍不住了。
“罗恩。”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艾姆妮西亚，但又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质问。
“嗯？”
罗恩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视线依旧望着跳动的火焰。
“看来你很喜欢左拥右抱的感觉呢？”
伊蕾娜言简意赅，语气笃定，像是在宣判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话语里蕴含的情绪很复杂。
罗恩闻言，动作一顿。
他收回了那只正在少女柔顺发丝间流连的手，转而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询问“哪里喜欢了”这种蠢问题。
而是反问道：
“你为什么会说我喜欢左拥右抱的感觉？”
伊蕾娜理所应当地说道：
“因为你变了呀。”
“我还以为你只对死人感兴趣呢。”
罗恩笑了笑，随后回答道：
“知道吗？人都是会变的。”
伊蕾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这是什么回答？敷衍？还是在讲什么大道理？
“昨天的你，和今天的你，是不一样的。”
罗恩没有理会她的不满，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小时候立志成为王国第一骑士的少年，长大后可能会变成一个只想守着面包店安稳度日的胖大叔。”
“曾经发誓要与恶龙战斗至死的屠龙者，在见识了财宝之后，也可能选择与恶龙合作，看守宝藏。”
“甚至……”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只有死灵法师才能理解的奇特韵味。
“一个活生生的、温暖的、会哭会笑的生命，在下一秒，也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沉默的、只剩下回忆的尸体。”
“从生到死，就是生命最剧烈，也是最壮丽的变化。”
“所以，变化，才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真理。”
“我变了，这很正常。”
“因为昨天的罗恩，已经死在了昨天。今天的我，是踏着昨天的我的尸体，才得以站在这里的新生儿。”
“就像远古时期的死灵派系的理念和发展程度，都比不上现在的死灵派系一样。”
“昨日的我们是尸体，今日的我们汲取了昨日的自己才得以存在。”
一番歪理。
一番充满了死灵哲学，却又偏偏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歪理。
伊蕾娜被他这套理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什么叫“昨天的罗恩已经死了”？
这家伙，总能用他那套稀奇古怪的世界观，把天聊死。
“哼，你就会说这些歪理！”
魔女小姐憋了半天，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脑袋一扭，气呼呼地不再看他。
但她靠在他肩膀上的身体，却没舍得挪开分毫。
罗恩能感觉到，身边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火上浇油了。
跟一个正在闹别扭的女孩讲哲学，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对付亡灵，他有千万种方法。
但对付一个活着的、心思细腻又傲娇的魔女，这可比构筑一座奇观要难多了。
难怪有句老话叫女人心海底针。
营地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艾姆妮西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罗恩先生……”，然后满足地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一声，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伊蕾娜的身子猛地一僵，那股怨念几乎要化为实质，变成一只小小的魔鬼，在罗恩的耳边尖叫。
罗恩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转过头，第一次主动地、认真地看向靠在自己肩头的魔女。
夜色与火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交织。
银灰色的长发如月光下的瀑布，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旁，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那双紧闭的琉璃色眼眸，长长的睫毛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
她明明在生气，却硬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这份逞强，让她看起来有些可爱。
“伊蕾娜。”
罗恩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干嘛？”
伊蕾娜依旧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像一只被惹恼了的猫。
罗恩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了另一只空着的手。
伊蕾娜的身体瞬间绷紧，她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心中莫名地开始紧张起来。
他要干什么？
难道在她的胡思乱想中，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
然后，像安抚炸毛的猫咪一样，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柔顺的银灰色长发。
动作，和刚才抚摸艾姆妮西亚时如出一辙。
但意义，却截然不同。
伊蕾娜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头顶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正顺着发丝，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头皮，再扩散至全身。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脊椎尾部升起，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你……”
她猛地睁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罗恩没有看她，目光依然注视着前方的篝火，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闲聊的、平淡的语气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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