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你说得对。”
“我的确变了。”
伊蕾娜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在跟她讲“死人哲学”的木头，会突然承认。
“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一个徘徊在世间的孤魂。”
罗恩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东西，值得尊重的生命，和可以利用的素材。”
“生命从诞生到死亡的过程，在我眼中，就像是观察一朵花的盛开与凋零，美丽，却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等待着拾取‘灰烬’的清道夫。”
“我不会因为一朵花的枯萎而悲伤，也不会因为另一朵花的绽放而喜悦。”
他的手，依旧在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这个动作，本身就与他口中所说的“旁观者”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
罗恩的话锋一转。
“跟着你旅行之后，我发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我会因为某个笨蛋骑士每天忘记一切，却依然努力生活的样子而感到有趣。”
“也会因为某个自恋又爱财的魔女，明明嘴上说着‘只是路过’，却还是忍不住出手帮忙的样子，而觉得不那么无聊。”
听到这句话，伊蕾娜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琉璃色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罗恩的侧脸。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也映着点点星火，不再像之前那般古井无波。
他……他是在说我吗？
“我开始觉得，看着你们哭，看着你们笑，看着你们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烦恼或者开心，比单纯地等待一个生命的终结，要有意思得多。”
罗恩终于转过头，对上了她那双写满了震惊的眸子。
“所以，你说得没错，我变了。”
“这种变化，是好是坏，我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的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说完，他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番话和那个温柔的动作，都只是幻觉。
伊蕾娜却彻底呆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像是要挣脱束缚蹦出来一样。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升温变红，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根。
刚才那番话……
是告白吗？
不，不对，这家伙怎么可能告白！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对，只是在陈述他自己的变化！
而且，他还提到了艾姆妮西亚！
可……可是……
伊蕾娜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各种念头疯狂打架。
她想装作不在意，想用一句“哦，是吗”来酷酷地回应。
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嘴角在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与甜蜜，如同最醇厚的美酒，在她的心底化开，让她整个人都晕陶陶的。
“哼！哼哼！”
最终，魔女小姐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两声意义不明的轻哼，猛地把头一转，将通红的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里，用后脑勺对着罗恩。
“算你识相！”
她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嘟囔了一句。
虽然依旧是傲娇的语气，但那股盘踞在心头的怨念与不满早已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看着她这副典型的“口嫌体正直”的模样，罗恩在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哄魔女也不算太难。
夜风再次吹过，这一次不再觉得寒冷。
空气中似乎都多了一丝甜味。
罗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篝火。
伊蕾娜也埋着头一动不动，像是在假装睡觉，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和红透了的耳朵，出卖了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不过，此时的罗恩却没有被两位美少女环绕的幸福感。
他正在思索白天在露德拉的信上看到的内容。
“信仰之都，伊斯特吗……”
看着蜷缩在身边睡得香甜的骑士少女，罗恩很难将心思单纯宛若琉璃的纯洁少女，与那个排放污染的魔法废料、让下游国家染上瘟疫的国家联系在一起。
不过，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恐怕只有到了明天才能知晓。
希望这个国家不要让自己失望吧。
不过，一个会排放污染下游国家的城邦，怎么想都和眼前的骑士少女格格不入。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罗恩感觉艾姆妮西亚的国家恐怕没那么简单。
“算了，明天再说吧。”
罗恩给篝火最后一次添了柴，随后在两位少女的簇拥下合上了眼皮。
这是他一天里唯一完整的睡眠与休息时间，大约有四个小时。
清晨的第一缕曦光刺破地平线，为广袤的草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几缕青烟在微凉的晨风中袅袅升起。
伊蕾娜是第一个醒来的。
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没怎么睡好。
昨晚的记忆如同烙印，深刻地印在脑海里。那只手抚摸她头发时的温度，那番听起来像是歪理却又让她心跳失速的话语，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重播。
她悄悄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从罗恩的肩膀滑落，靠着他的手臂睡着了。而另一边，艾姆妮西亚依旧像只温顺的小猫，安稳地枕在罗恩的腿上，睡颜恬静。
昨晚那个僵硬了一晚上的男人，此刻也闭着眼，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
伊蕾娜的脸颊微微发烫，她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坐直了身体，生怕惊动了任何人。
就在这时，艾姆妮西亚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如既往地，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与警惕。
她坐起身，视线扫过篝火的余烬，扫过旁边表情微妙的伊蕾娜，最后落在了那个黑衣男人的身上。
然后，她熟练地从怀中取出日记本，翻开，开始阅读。
伊蕾娜没有出声，只是抱着双臂，静静地观察着她。
这是她们旅途中重复了无数次的清晨日常。
但今天，伊蕾娜却看出了一丝不同。
以往，艾姆妮西亚在看完日记后，虽然会接受“罗恩是同伴”这个设定，但她的身体语言总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戒备。
比如她的手会下意识地靠近腰间的剑柄，与罗恩交谈时，也会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安全距离。
然而今天，少女在合上日记本后，脸上露出的不是“原来如此”的释然，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柔和微笑。
她看向罗恩的眼神没有丝毫警惕，反而充满了纯粹的信赖与亲近。
“罗恩先生，早上好。”
她甚至主动凑了过去，轻轻推了推罗恩的肩膀，声音轻快。
罗恩睁开眼，看着她，点了点头。
“早。”
“早上好，伊蕾娜小姐！”
艾姆妮西亚又转头，活力满满地向伊蕾娜打招呼。
“早……”
伊蕾娜的回应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琉璃色眼眸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骑士少女。
这家伙……真的每天都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吗？
这种深入骨髓的信赖感，真的是一本冷冰冰的日记就能建立起来的？
还是说，有什么东西即便被遗忘，也依旧留存在了身体的本能里？
伊蕾娜的脑海中，第一次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简单的早餐过后，三人再次踏上了旅途。
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脚下延伸，天空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这里荒无人烟，目之所及，除了他们三人，再也看不到第四个活物的影子。
艾姆妮西亚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她走在最前面，时而哼着不成调的歌，时而追逐被风吹起的蒲公英，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她总是能对这片单调的草原和远方的森林抱以最大的热情，仿佛永远也看不腻。
或许，对于一个每天都是“初见”的人来说，腻这个词本身就不存在吧。
从某种意义上说，失忆也并非全是坏事。
伊蕾娜在后面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心中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
下午时分，当太阳越过头顶，开始向西倾斜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轮廓。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灰黑色直线。
随着他们不断前进，那道直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高耸，最终化作了一面遮天蔽日的巨墙。
信仰之都伊斯特，到了。
“马上就到家了，你有什么感想吗？期待？不安？”
罗恩停下脚步，将视线从那令人压抑的高墙上移开，看向身旁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的少女。
艾姆妮西亚仰着头，呆呆地望着那堵墙，翡翠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嗯……不知道呢。”
她沉吟了许久，却给出了一个相当暧昧的答案。
“呃，这算什么答案？”
罗恩有些意外。
“就算你这么问我呀，我也确实不知道。”
艾姆妮西亚苦恼地皱了皱鼻子。
“信仰之都或许是我的故乡没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不太想回去。心里只有一种，嗯，到了啊……这种程度的感觉。”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分辨自己内心的声音。
“是因为没有记忆的关系吗？还是在信仰之都里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知道呢。不过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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