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形圆帽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月球的另一端。
在那里，月球的地平线并非完整的圆弧，而是被一道清晰得刺目的黑暗“墙壁”所截断。
那“墙壁”仿佛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月球的实体，与这边尚算正常的月面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恐怖界限。
“月球的一半，都已经被空洞吞噬了。”余哀平静地陈述着事实，“这样的月亮，可不太适合作为礼物。”
他抬起右手，宛如最精密电路网格般的光芒，自他掌心蔓延而出，瞬间贴附覆盖了目之所及的整个月球表面。
耀嘉音和星见雅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出神地望着这一幕。
在荒凉寂静的月球之上，远方是空洞侵蚀与正常月面形成了界限分明到令人心悸的分割线。
而那个充满故事感的少年，背对着她们，身影在星辰与荒原的背景下显得有些孤单，又透着一种掌控万物的淡然。
他伸出的手，仿佛托举着整个月球。
“——屈服吧，在这名为「我」的蓝图之下——”
“——我将以这双手，将混沌捏作我识海中的模样——”
“——让万物，如陶土般伏低，恭迎旧世的原形——”
概念无须言明，力量已然降临。
覆盖月球的网格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霎时间，占据半边月球的空洞，如同被橡皮擦去的污迹，无声无息地消融。
不是被击碎，不是被驱逐，更像是被“覆写”，被强行“纠正”回了某个被灾难扭曲之前应有的“状态”。
黑暗褪去，显露出下方坑坑洼洼却真实自然的月面。
环形山、月海、高地……
空洞的侵蚀痕迹，连同其本身，彻底消失了。
网格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余哀的掌心，同样消失的，是那曾覆盖半边月球的空洞侵蚀。
月球，变回了空洞灾害发生之前的样子。
完整、清冷、荒凉，却正常。
几乎是同一时刻。
新艾利都，以及整个正处于夜晚半球的地球上，无论是结束了一天工作仰望夜空放松的市民，还是深夜仍在对空洞数据的研究员，或是偶然走到窗边的普通人……
无数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了天穹。
那轮明月……
原本如同被泼洒了浓墨，被空洞侵蚀了近乎一半的月亮。
此刻，恢复了！
它重新成为了一轮皎洁如银盘的玉轮，清辉洒遍大地。
与记忆中那些来自灾变前影像记录的月亮，别无二致！
公园长椅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望着夜空发呆。
完整的月轮映入他浑浊的眼眸，他猛地直起了佝偻的背，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抬起，指向月亮，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啊啊……”
最终，两行滚烫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那是他童年时，躺在祖母怀里，在夏夜纳凉的庭院中，曾见过的月亮。
那个早已被灾难吞噬，只存在于褪色记忆和珍贵影像中的，完整的月亮。
月球之上。
余哀收回手，转身回眸。
耀嘉音直到此刻，仿佛才从灵魂出窍般的状态中猛地惊醒。
她贪婪地呼吸着……
等等，呼吸？
“我……我这是在月亮上？我怎么能呼吸？”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和脸，触感正常，皮肤没有因内外压力差而出现任何异常。
“变轻了。”旁边，星见雅已经拔出了太刀，挥刀感受着截然不同的重力环境对剑术轨迹的影响。
余哀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在维持的生存空间中清晰可闻。
啪——
随着他拍手的动作，熟悉的黑红网格光芒再次一闪而过，范围仅限于他们周围。
下一刻，奇迹发生。
原本只有灰白月壤和嶙峋岩石的月面上，以他们三人为中心，方圆十公里的范围内，无数纯白色的花朵破“土”而出！
花朵密集而均匀地铺展开来，形成了一片在星辰与地球光辉照耀下，闪烁着淡淡莹白微光的无垠花海。
微风吹拂，花海轻轻摇曳，带来一阵阵仿佛混合了月光气息的芬芳。
紧接着，余哀抬起手，向着花海边缘的上空虚握。
数根粗壮的巨大木柱，从虚空中坠落，稳稳地钉入月壤。
木柱迅速搭建，眨眼间便形成了一座高达十数米的中式街坊门楼。
门楼朱漆虽未涂，但木色沉凝，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与周围的花海和荒原形成了奇异而和谐的对立统一。
余哀走到耀嘉音面前，摊开手心。
那里躺着一柄同样由温润木质雕琢而成的钥匙。
他将钥匙轻轻放入耀嘉音微凉的掌心。
“在这个花海的范围之内，你可以正常呼吸活动，不用担心真空、辐射和温度的影响。”
“只要握住这把木钥匙，无论你身处地球何处，都可以移动到这个门楼下，来到这片月球花园。”
耀嘉音呆呆地看着掌心的木钥匙，又抬头看看眼前肃穆的门楼，再环视周围无边无际的白色花海，最后，目光落在余哀脸上。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几乎要撞碎胸腔。
玫瑰色的眼眸里，震撼、茫然、难以置信，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眩晕的明悟。
“你……你的意思是…这……月亮……”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片月境的梦。
“月亮送给你了。”
余哀淡淡一句。
耀嘉音久久无言。
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和额前发箍，带来花海的微香。
“月亮……”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涩然，“月亮怎么能是我一个人的……”
余哀却笑了笑：“天地本就无主。”
“人类既然可以宣布占据一片土地，成立国度，划分疆域。”
“我自然也可以宣布，这轮月亮，属于耀嘉音小姐。”
“要是地上哪个不开眼的，敢不认‘月亮是耀嘉音小姐的’这种鬼话，我就过去跟他好好‘讲讲道理’。”
耀嘉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前积累的震撼和某种沉甸甸的情绪，被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冲淡了不少。
她摇了摇头，玫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那样的话，我就更不要了。”
她认真地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明快，却多了一份郑重的意味，“月亮很美，它属于每一个能抬头看到它的人。”
“属于所有还记得它完整模样的人，也属于未来可能重新仰望星空的孩子。”
“它不该是一个人的。”
“所以啊，还是让它继续挂在天上，照亮所有人吧。”
余哀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想到，耀嘉音小姐是个‘买椟还珠’的人呢。我好不容易才抢过来的月亮，就这么随手送还给全人类了？”
“不是送，是它本来就属于那里。”耀嘉音纠正道，笑容明媚，“我只要你给我的月亮，不要这个月球！”
她只想见见那美丽的月亮。
不想占有月球的哪怕一寸的土地。
“好了。”
耀嘉音话锋一转，看向余哀，眼中带着期待：“现在，你真的该把我送回去了。”
“你说了要把月亮送给我，可是第一个看到这完整月亮的人，却不是我。”
“我现在……很想回去赏月。”
余哀没有回答，只是忽然抬起手，指向了她的身侧。
耀嘉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星见雅不知何时已经收刀归鞘，没有看脚下的花海，也没有看近处的门楼，而是微微仰着头，红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远方。
地球。
从这个角度看去，星球表面覆盖着无数大大小小的空洞。
它们吞噬了光线，也吞噬了文明曾经遍布的痕迹。
耀嘉音记得自己小时候，在某个博物馆的珍藏影像里，看到过一张空洞灾害发生前的地球夜景照片。
那是何等辉煌的景象。
整个星球表面，尤其是大陆区域，被无数璀璨的灯火点亮，如同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网络，是人类文明活力与荣光的证明。
然而此刻，从月球回望家园，那片灯火构成的网络已然残破不堪。
唯有在新艾利都所在的区域，以及少数几个顽强存续的定居点周围，还能看到相对密集的光点。
其中，新艾利都的光芒最为集中明亮，如同一朵在无边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火焰，又像是一座孤独却坚定的灯塔。
大部分陆地区域，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黑暗。
文明的灯火，在灾难的版图上，萎缩成了零星而脆弱的光斑。
星见雅静静地看着，黑色的兽耳在近乎无风的环境中静止不动。
耀嘉音望着那顽强的灯火，悄无声息地牵起了余哀的手。
‘真是不可思议的人……’
明月装饰了人间的灯火。
人间的灯火，亦装饰了明月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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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又要到新的一年了，先祝各位万事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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