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群,少女绝望中 第101章

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这位濒死老人的思绪,已然开始混沌。剧痛。寒意。以及,麻痹全身的恐惧。这三者,便是他意识的全部。

  “……胡说……八道些什么……”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甚至没能引起空气的丝毫振动。

  “哎呀—,听不见哦—。麻烦您再大声一点……”

  盾子装模作样地将手附在耳边,促狭地伸出舌头。她的一举一动,都像锉刀般刮擦着雁庵的神经。

  这个女人疯了。她不是正常人。

  他明白。但正是这份疯狂对准了自己的这个事实,将他的自尊,将他毕生构筑的一切,从根基彻底颠覆。身为四宫财阀的总帅、政商界的幕后主宰,自己竟沦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的玩物。

  屈辱。比起死亡的恐惧,这个事实更让雁庵备受煎熬。

  “我在问你,想成为谁啊?”

  盾子不耐烦似的说着,一屁股坐上了雁庵那张巨大的办公桌。沾满血污的制服裙摆,在最高级的红木桌面上添上新的污渍。她晃荡着双腿,用一种仿佛孩子催促着开始下一场游戏般的口吻继续说道:

  “来,好好想想嘛。人生二周目,就是所谓的New Game+?这次也许能玩得更顺利哦。喂,作为四宫雁庵的人生,你肯定有很多后悔的事吧?”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雁庵浑浊的双眼试图转动,捕捉盾子的脸。但是,焦点无法对准。她的脸庞始终挂着愉快的笑容,却又诡异地模糊不清。

  “比如说嘛……”

  盾子拿起了桌上的一张银边相框。那是一张家庭合影。上面有雁庵,还有四宫辉夜的母亲

  她温柔地描摹着照片上已故女性的脸庞。

  “哎呀,真是个美人。”

  那声调与方才施虐般的语气截然不同,带着一丝甜腻与粘稠。

  “叔叔,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清水名夜竹?那个曾经支配了银座夜晚的传奇女人。”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雁庵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根源性的、仿佛被剜开旧伤般的剧痛贯穿全身。

  名夜竹。

  “听说,你为了这个女人放弃一切,甚至愿意献出自己的心脏?呜呼呼,”盾子愉悦地笑了起来,“真浪漫!在幕后操纵着一国经济的巨头,竟然被区区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

  四宫雁庵知道,自己和名夜竹之间的事情,很多人都知道……可是这十几年来,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的人,一个都没有。

  因为四宫雁庵是四宫家的暴君。

  没人敢来捋他的虎须。

  ……只是,现在的四宫雁庵,已经只是一个将死之人了。

  盾子仿佛在欣赏他的狼狈一般,慢悠悠地将相框放回桌上。但是,照片的正面依旧朝向雁庵。

  “不过,真可怜啊。你如此深爱的女人,却轻易地离开了你……下一次出现的时候,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她将脸猛地凑近雁庵的轮椅,声音如同淬了毒的蜜糖,在他耳边低语。

  “而且,还怀着一个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的孩子呢。”

  一阵恶寒,从雁庵的背脊窜了上来。

  他知道盾子要说什么。

  可就算知道,那个可怕的现实,也仍然非常可怕。

  “呐,叔叔,”

  盾子的双瞳,在黑暗中闪烁着烂漫的光芒。

  “你其实,很害怕吧?害怕去做亲子鉴定。”

  如遭雷击。

  遥远往日的景象,在雁庵的脑海中闪回。

  奢华宅邸的大厅里。其他儿子和他们的妻子们,投来充满侮辱的视线。无数尖锐的话语如雨点般落下:“把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赶出去!”。对此勃然大怒,并高声喝道“那孩子是我的孩子!”的年轻时的自己。

  是的。自己,是那么呐喊的。

  但是,在内心深处,冰冷的恐惧却在盘旋。万一,做了鉴定呢?万一,辉夜不是自己的孩子呢?那将成为自己此生唯一如神明般崇拜的女人,名夜竹,委身于其他男人的铁证。

  四宫雁庵这个男人,那比天还高的自尊心,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比起知晓真相,自己所信奉的“故事”被玷污,要可怕千百倍。

  所以,他移开了视线。从真相上。也从辉夜这个存在本身上。

  “你害怕看到自己深爱的女人,被别的男人拥抱的证据。所以你假装没看见,选择了无视。”

  盾子的话语,将他的罪孽逐一揭露。

  “结果呢?把正值可爱年华的女儿当成空气十几年,冷漠地推开?你可真是个最差劲的父亲啊。”

  “啊……呜……”

  此刻,从雁庵口中发出的,只剩下毫无意义的呜咽。屈辱、后悔,以及在临终之际被强行面对的自我厌恶。这些情感化作浊流,吞噬着他的意识。混着血的泪水,从布满皱纹的脸颊上滚落。

  看到这一幕,盾子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啪”地拍了一下手。

  “所以,才要转生啊,叔叔!New Game Plus!”

  那声音,仿佛在嘲笑这个身处绝望深渊的男人,明快而富有弹性,听不出丝毫阴霾。

  “接下来的人生,就用来弥补你的后悔吧!呐,想成为谁?想变成什么样的人,去和四宫辉夜产生交集呢?”

  她以夸张的舞台剧动作在办公室里踱步,像个挑选玩具的孩子般罗列着选项。

  “比如说,成为辉夜小姐未来的丈夫怎么样?通过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来偿还你作为父亲犯下的罪。不是很美妙吗?”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恶魔般的光辉。

  “还是说……”

  话锋一转,声调沉了下来。粘稠地,如耳语般。

  “干脆,转生成让辉夜小姐怀孕的‘真正父亲’试试看?”

  雁庵的心脏,猛烈地搏动了一下。

  “这一次,你可以真的让心爱的女人怀上自己的孩子……不管辉夜是不是你的女儿,她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是你的女儿吧?”

  “呃、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野兽般的咆哮。那是雁庵粉碎的自尊与灵魂,所发出的最后悲鸣。那个画面,太过鲜明,也太过残酷。

  盾子带着恍惚的表情,凝视着他彻底崩溃的样子。对了,就是这个。这才是她所追求的至高无上的绝望。

  她缓缓地蹲在雁庵面前,凝视着他那失去焦点的双瞳。

  “来,选吧。时间不多了哦,叔叔。在地狱的锅盖打开之前,得把下辈子的角色创建好才行。”

  在模糊的视野中,盾子恶毒的笑容,与相片中名夜竹虚幻的微笑,奇妙地重叠在一起。雁庵的嘴唇,榨出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

  “名夜……竹……”

  心爱之人的名字。这成了他此生的最后一句话。

  盾子讥讽地笑着,轻盈地站起身,掸了掸制服裙子上看不见的灰尘。

  “はい,真遗憾。Time'S Up!”

  她调皮地眨了眨一只眼。

  “嘛,你的希望什么的,从一开始就无所谓啦。”

  这句话的含义,雁庵已经无法理解。他的意识,正急速地向黑暗的深渊沉去。

  “因为转生到哪里,我这边早就决定好了。好好享受吧,你的第二段人生。四宫雁庵……不对,是全新的你。”

  盾子愉快地对那具已毫无反应的肉块搭话。

  那声音与接下来要进行的非人道行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充满了发自内心的雀跃。

  “好了,叔叔。该给您的大脑搬家了哦。”

  盾子蹲在雁庵面前,窥探着他那失焦的瞳孔。那里已经没有了昔日支配者的影子,只是一个容器。

  盾子抽出一根细管般的设备,随着“咻”的一声轻响,这设备侧面射出数根极细的针头。

  这是由超高校级的神经学家制造出的,读取死者大脑情报的设备。

  她将针头,毫不犹豫地刺向雁庵的后颈。

  “噗嗤”,刺穿皮肉的沉闷触感。但盾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那动作娴熟而毫无感情,仿佛只是将吸管插进熟透的果实。设备的显示屏上,用苍白的光芒映射出复杂的神经网络图像。庞大的记忆与情感,正以惊人的速度被转换、复制成数字信息,其实时状态被视觉化地呈现出来。

  “啊哈,果然绝望的数据是最棒的……这种、自我意识被搅得乱七八糟、分崩离析时的悲鸣!真是百看不厌啊。”

  盾子带着恍惚的表情,凝视着屏幕上闪烁的光点。

  只要这些情报都收集起来,找个婴儿,将情报注入进去,就是这个世界的“转生”

  就在那一瞬间。

  房间里的空气,变了。

  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刚才那股由人类的欲望与绝望凝聚而成的沉重空气,正在被悄然净化。在这片由无机科技与鲜活情感交织的空间里,一股如海风、又如漫天星光般清净而根源性的“什么”飘了进来。

  盾子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的眼睛仍盯着设备的屏幕,但意识已完全集中在身后。唇角,愉悦地上扬。

  无需回头。凭气息就能知道。

  不速之客。不,倒不如说,这才是她所邀请的“真正目标”。

  悄无声息地,一个少女站在她的身后。身形娇小,甚至可以说得上年幼。身上穿着仿佛古代装束般朴素的白衣。而那双仿佛融入了整片星空的眼眸里,蕴含着映照了悠久时光般的、深不见底的静谧。

  少女瞥了一眼狼狈倒在地上的雁庵的空壳,然后将视线移向了笑得正欢的盾子。一声深沉的、悠长的叹息,从她小小的唇间漏出。那并非疲惫或断念。那声响,仿佛是世界法则本身,在为眼前这亵渎神圣的光景而发出悲鸣。

  “转生,是违背世界法则的行为。”

  安静的声音。

  却清晰地回响着,渗透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这么轻易地去做。那个男人,和你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听到这话,盾子才第一次缓缓地转过身。针头还连接在雁庵的后颈上,数据的传输仍在继续。

  她的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那并非刚才给雁庵看的那种、为了让对方绝望而精心计算的恶毒笑容。

  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如同孩子找到了期盼已久的玩具般的、天真而残酷的笑容。

  “呀嗬,终于见到你了呢,神明大人?”

  盾子像见到老朋友一样,轻轻地挥了挥手。那态度,与对神圣存在的敬畏之心相去甚远。

  她一边用脚跟蹂躏雁庵的身体,一边亲切的对神明搭话。

  “这东西不过是,为了把你叫出来的诱饵而已。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幼小少女的眼眸,微微摇曳。

  “为了我……?”

  “是啊。因为你啊,平时根本就不肯出来嘛。”

  盾子故作姿态地撅起嘴唇,那样子就像一个耍赖的孩子。

  这是事实。

  她之所以要采集四宫雁庵的记忆,就是要引神明出来。不过,玩弄濒死之人,就是单纯出于兴趣了。

  “玩弄死者的灵魂啦,强行让人转生啦……要是不去触碰这些‘禁忌事项’的底线,世界守护神大人是不会屈尊降临的吧?”

  她的话语中,带着绝对的自信。

  这是根据漫画剧情做出的判断,在想要攻克“转生”的女主角面前,神明现身了。既然如此,只要盾子也制造一起转生事件,幼女神必然会出现。

  通过科技进行灵魂复制与强制转生。这是对这个世界法则,也就是“神”之领域的明确挑战书。而四宫雁庵这个男人的一生和他那壮烈的绝望,不过是为了这挑战而燃放的华丽烟火罢了。

  少女沉默了。那份沉默,肯定了盾子的话语一针见血。她交替凝视着盾子手中的设备,与那具已然化为肉块的雁庵。

  “……你的目的是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少女挤出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