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天群,少女绝望中 第108章

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莱欧斯巨大的身躯在空中飞舞,经过一瞬间的失重感后,被重重地摔在地板上。房间里响起“咚”的一声闷响。

  “等等……见子!?”

  奇尔查克的惊叫,此刻也传不进她的耳朵。

  见子俯视着那个在地上摊成一个“大”字、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呻吟着的莱欧斯。

  愤怒、悲伤、与无处发泄的懊悔让视野变得模糊。她不顾眼泪划过脸颊,从心底里放声呐喊。

  “全都是……!”

  她吸了一口气。

  “全都是你的错!!”

  那声呐喊,是控诉。无关道理,也无关逻辑。只是,在这绝望的状况中,她所探寻到的、属于感情的真实。

  莱欧斯就那样倒在地上,用一副打心底里莫名其妙的表情仰望着见子。

  “我、我的错……为什么……我只是,和盾子一起玩了一段时间而已……”

  他纯粹的疑问,非但没能平息见子的怒火,反而起了火上浇油的效果。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说不通。

  奇尔查克慌忙冲到两人中间。

  “好了好了,见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先冷静一下!莱欧斯,你也是!你这家伙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啊!”

  半身人的斥责合情合理,但莱欧斯还是没能领会。他一边揉着作痛的后背,一边拼命地转动脑筋。

  [我见过盾子。带她去过迷宫。这为什么会是我的错呢?她只是对迷宫的生态系统,特别是死亡与再生的循环抱有强烈的兴趣。虽然那家伙打算杀人,但是也没打算在玛露希尔不知道的时候杀……]

  他的思维回路,与常人有着致命的断层。

  在莱欧斯看来,盾子只是一种危险的魔物而已……只要明白和盾子相处的方式,就能够和盾子和平相处。

  奇尔查克奋不顾身地冲了进来,挡在像野兽般低吼的见子和无法理解状况而不知所措的莱欧斯之间。

  “住手,见子!冷静点!”

  以半身人的矮小身躯,很难阻止一个怒火中烧的少女。见子越过奇尔查克的肩膀,依旧用恨不得杀了莱欧斯的表情瞪着他。

  “让开,奇尔查克先生!这家伙……只有这家伙!”

  “我懂你的心情!正因为我懂,所以你先放手!”

  奇尔查克拼命抓住见子的手臂。那纤细的手臂中,蕴含着难以置信的力量。但,那也到了极限。

  爆发性的情感宣泄,急剧消耗着她的身心。忽然,她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见子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哈……啊、哈……”

  她一边粗重地喘息,一边用手撑着地板。就算想再次扑向莱欧斯,也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唯独那双眼睛还没有死。泪水早已干涸,其中燃烧着纯粹的憎恶之炎。永不燃尽的、暗黑色的情感,射穿了仍倒在地上的莱欧斯。

  莱欧斯承受着那道视线,总算缓缓地撑起了身子。比起被甩飞的冲击,眼前少女所散发出的杀意其来由不明,更让他感到混乱。

  奇尔查克轻轻拍了一下瘫坐着的见子的肩膀,随即如仁王像般威风凛凛地挡在了莱欧斯面前。

  “莱欧斯。”

  那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

  “你这家伙……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大白痴啊。”

  “奇尔查克……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只是……”

  “闭嘴听着!”

  奇尔查克锐利的一喝,响彻了整个病房。他使劲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拼命寻找着词语,思考该如何向这个常理不通的男人解释。普通的伦理观、普通的共情能力、普通人际关系的微妙之处,这些东西,对这个长身人一概不通。

  既然如此,只能在他的领域里对话了。

  “听好了,莱欧斯。我用你能听懂的话来给你解释。”

  奇尔查克竖起食指,戳到莱欧斯眼前。

  “说白了,就是你犯下了大错!根据现在的情况来看,很有可能我们的世界迷宫失控,就是因为那个女人做的事情。你喜欢的魔物,也全都被那个女人给毁灭掉了……”

  “啊,这个也是我之前想说却没机会说的。”

  莱欧斯一锤手心,把自己忘记说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为什么就断定是盾子干的?这个前提本身就很奇怪。”

  从莱欧斯口中说出的,既非反省也非辩解,而是一个纯粹的疑问。面对这过于离经叛道的反应,奇尔查克一瞬间哑口无言,就连愤怒都被吹到了九霄云外。

  “……哈?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是说,为什么你们会认为盾子是破坏迷宫的犯人?从生态学的角度来看,她的行为不合逻辑。”

  莱欧斯若无其事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掰着手指开始阐述自己的理论。

  “听好了,奇尔查克。别用人类的伦理观去衡量盾子,那家伙是一种魔物。她的食粮是什么?是【绝望】。而且,不是随处可见的普通绝望。她是一个偏好高纯度、高浓度、品质极上的【绝望】的魔物。”

  “你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

  奇尔查克挤出几个字,但莱欧斯根本没听进去。

  “而且,她有花费漫长时间培养并锁定目标的习性……这次被盯上的毫无疑问就是玛露希尔。所以在玛露希尔没有做好准备之前,我们小队的人应该是很安全的。”

  此言一出,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冻结。

  见子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莱欧斯没有察觉,继续补充道:

  “但是,你看看现在的玛露希尔。她【绝望】了吗?没有。她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问题前,就已经陷入了昏迷。这显然不是盾子的习性,她应该要用魔法改造包括我和奇尔查克在内的‘不会魔法的人’,而不是‘会魔法的人’。从这点来看,摧毁迷宫的应该不是盾子,而是别的魔物才对。”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妙的热情,像是冷静分析猎物状态的猎人,又像是观察稀有生物的研究学者。

  条理清晰。

  确信不疑。

  然而,作为这一切根基的逻辑本身,根本叫人摸不着头脑。

  奇尔查克按住额头,竭力忍住头痛。跟这家伙说什么都没用。想让这个男人理解人心、理解情感的细微之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在用衡量魔物习性的标尺,来分析江之岛盾子这个人类的恶意。

  “你……开……什么……玩笑……”

  一个微弱,却带着灼热憎恶的声音,从地板上传来。

  是见子。

  她双手撑地,先前那副虚脱无力的样子仿佛是假象,全身颤抖着试图撑起上半身。她的双瞳甚至不再是瞪着莱欧斯,而是越过了憎恨的对象,用一种看待无法理解的可怕之物的眼神,刺穿着虚空。

  “……顺序……反了啊……”

  见子抓住床架,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终于用双脚站了起来。她的膝盖在打颤,仅仅是站着就已竭尽全力。但是,她此刻的身姿,充满了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气魄。

  “你这个……没有人性的东西……!”

  那声音与其说是怒吼,不如说更接近诅咒。

  “你全都搞错了!顺序完全是反的……!”

  见子颤抖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莱欧斯。

  “杀害四宫辉夜的真凶是谁,现在还不知道……这一点我退一百步,可以认了!但是,把这个迷宫弄得一团糟的,绝对是那个女人!”

  “所以说,理由……”

  “理由当然有了!”

  见子的绝叫,将莱欧斯的话语彻底击碎。

  “那才是!那才是将玛露希尔前辈打入深渊的,最大、最恶的一步棋!是为了以最完美的状态品尝你口中那道主菜的……一道完美的【前菜】啊!”

  她将莱欧斯用过的词语,原封不动地裹上滚烫的憎恶,狠狠地砸了回去。

  “你给我好好想想!如同自己故乡的地方,在眼前分崩离析!伙伴们、住在那里的居民、甚至连魔物,都被拖入惨绝人寰的地狱!而造成这一切的,或许是自己曾经信任的朋友,这种无处可逃的疑神疑鬼!将希望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连根拔除……除此以外,还有比这更好的制造绝望的方法吗!?”

  见子的话语,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愤怒。那是一种唯有亲身感受到江之岛盾子那份恶意的深渊之人才能够达到的,令人战栗的理解。她看得见,盾子正用怎样一副表情眺望着这片惨状,并为此而窃笑。

  “那个女人……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摧毁人心的啊……她才没有你口中那种,婆婆妈妈的狩猎礼仪!她有的,仅仅是钻研如何能让人类最痛苦、最丑陋地绝望……仅此一点,别无他物,纯粹的恶意而已!”

  莱欧斯面对见子的气势,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怜悯。仿佛在规劝一个无法理解真理的无知孩童。

  “不对。你们果然还是完全不理解盾子的【生态】。”

  他从心底里,如此坚信着。

  “那想法太人性化了。像她那样的捕食者,其习性是从内部慢慢侵蚀猎物的精神,等待其最为熟透的瞬间。像这种物理破坏的粗暴手段,应该是有悖于她的习性的。”

  “什么习性!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捕食者的习性?开什么玩笑!你以为就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想法,玛露希尔前辈究竟吃了多少苦头!”

  “不对。那并非绝望,终究只是一个过程。一个通往至高无上美食的过程……”

  “你还说!你这个没人性的家伙!”

  两人的吵架根本停不下来。

  水与油,冰与火。两人的争论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燃烧着憎恶的见子,与逻辑不太拟人的莱欧斯。只有他们的声音,空洞地回响在寂静的病房之中。

  “……喂,你们两个。”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而锐利的声音,如利刃般刺入两人耳中。

  是奇尔查克。

  他不知何时已离开墙边,正死死地盯着房间的中央。他那小小的身躯里,迸发出一种足以吹散两人争吵热气的、绷紧到极致的紧张感。

  “你们这无聊的争吵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好歹也看看周围。”

  他的声调里,混杂着一种与平日的无奈或讽刺截然不同的、货真价实的焦躁与警戒。

  莱欧斯和见子猛然回过神来,循着奇尔查克的视线望去。

  然后,他们注意到了。

  在房间的中心,开始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起初,那光芒很微弱,仿佛月光从地砖的缝隙中渗透出来一般。然而,光芒转瞬之间便势头大增,沿着构成纹样的复杂几何线条,化作青白色的磷光熊熊燃烧起来。

  “魔法阵……!?”

  莱欧斯发出了惊讶的呼声。他的求知欲,甚至超越了眼前的危险。

  “是跨世界传送法术……难道是盾子过来了!”

  “管它是什么!有东西要来了!”

  见子从背后抽出武士刀,进入临战的状态。

  光芒愈发强烈,最终化作无法直视的辉光充满了整个房间。空气噼啪作响,魔力的密度刺痛着肌肤。

  终于,当光芒仿佛抵达顶点之时,又倏地一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收束而去。

  汇集于魔法阵的中心。

  待光芒完全消散之后,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具拥有着生命的、与真人等大的……人偶。

  她身高约莫一米六,手足纤长,身形窈窕。一头及腰的秀美蓝发,泛着不可思议的柔光,像是捕获了一片深海的月色,每一根发丝都充满了生命感。

  但是,她的肌肤细腻得不见一丝毛孔,呈现出象牙般的温润色泽,在光线下,仿佛血液正在那薄薄的皮肤下缓缓流淌。那些理应存在于人偶身上的关节接缝被完美地隐藏了起来,只有当她的手腕轻微转动时,才会隐约瞥见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比发丝更纤细的痕迹。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美得不似真人,像是神明穷尽心力雕琢的完美艺术品。但那份完美之下,却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平静,你无法从中读出喜悦或悲伤,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封存在了极深的地方。她那对玻璃珠般澄澈的眼瞳缓缓扫过房间,视线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那目光的尽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随时会将人吸进去的虚空。

  “……是格雷姆的一种吗?不对,材料不同。也不是由魔力编织而成的以太体……这是什么……”

  莱欧斯的双眼闪烁着光芒,那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源于对未知魔物永无止境的好奇心。他刚想向前一步,就被旁边的见子用力拽住了胳膊。

  “别靠近,笨蛋!那东西……那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子的声音在颤抖。她明白。那人偶太过完美的美丽与太过完美的无表情,简直就像是

  “太失礼了,阴阳眼。就算我不是人类,但我自认为,和你是聊天群的群友。”

  人偶如是说。

  “初次见面,我是Oblivion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