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没有日向君的世界。
色彩褪去、声音远去的世界。
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还活着。这个事实本身，对七海千秋而言，就是最大的痛苦。
如果，是在游戏里的话。
如果，能沉浸在某件事物中，足以忘却一切的话。
七海没有回答。但是，盾子没有错过，在她眼眸深处，那即将熄灭的光芒，有那么一瞬间，发出了“噼啪”一声，重新燃起。被绝望浸染的灵魂，对新的刺激产生了微弱的反应。
[上钩了。]
盾子在心中舔了舔嘴唇。一切顺利。顺利得甚至有些无聊了。但是，光是想象着这位“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凭借自身的才能，一步步走向绝望舞台的模样，就让她全身兴奋到战栗。
“呵呵。前辈，你的表情总算好看了点嘛。”
盾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嘴唇凑到七海的耳边。伴随着灼热的吐息，她如同吐露秘密一般，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个游戏的名字啊……”
她停顿了一下。
如同要注入这世上最甜美的毒药一般。
“就叫做《明日方舟》哦。”
第185章 无能祥子
推开锈迹斑斑的厚重铁门，祥子走上通往丰川家宅邸的漫长碎石路。
每踏出一步，脚下干燥的白色石砾便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悲鸣一般，在祥子脚边碎裂。就好像自己骨头发出的吱嘎声的幻听，与那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祥子瞥过水面，她的脸，以及从袖口露出的手腕。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用舞台妆的白色粉底涂得严严实实……这是为了，让自己已经不是人类的这件事被尽可能掩盖住。
如果外公发现他的外孙女已经不是人，还会听她说话吗？
祥子尽可能不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
“大小姐，欢迎您回来。”
厚重门扉的内侧，与祥子记忆中的丰川宅邸别无二致。光可鉴人的地板，墙上悬挂的品味高雅的画作，以及连空气中都仿佛浸染了的、古老木材与高级熏香的气味。
老管家以谦恭的声音前来迎接，但在看到祥子脸庞的一瞬间，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祥子当然知道，他是不满意自己那如同死人般惨白的舞台妆容。对于老而保守的管家来说，祥子这样的妆容是很不……“体面”的。
“……嗯。外公在书房吗？”
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
明明已经练习过了，却还是显得有些僵硬，祥子为自己的无能而愤怒。
“是的。老爷已经在等您了。”
管家没再多言，深深一躬，便在前方为祥子引路。
[没事的。理由已经准备好了。大型慈善企划。粮食援助。听起来应该很不错。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外公是不会断然拒绝我的请求的。从以前开始，不就一直如此吗……]
说给自己听的话语，空洞地在胸中回响。
现在的丰川祥子，对丰川定治来说，真的还算是外孙女吗？或许在自己和父亲一起离开家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再把自己当做丰川家的人了吧？
管家在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请进。”
祥子轻轻点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墨水与古籍的气味。从窗户投射进来的夕阳，将空气中的尘埃照映成一片金色。就在那光芒之中，外公丰川定治正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他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手边的文件上。
“……来了吗，祥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支配整个书房的沉重感。
祥子默默地走到书桌前，在待客用的皮椅上坐下。一种深深陷进去的感觉。若是活生生的人类，本应感到舒适，但对现在的祥子而言，这只是一种纯粹的异样感。
沉默在延续。房间里只有定治翻动文件的沙沙声。他在考验我。祥子如此感觉。如果自己沉不住气先开口，主导权就会被他夺走。
[冷静下来。我这次……对，就算不是以外孙女的身份，我也能说服外公……]
她在心中如念咒般地重复着。
终于，丰川定治从手边的文件上抬起了脸。他放下钢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那声音刻意放轻，却又像利刃般划破了房间的寂静。
接着，那双锐利的眼眸，从正面径直刺向祥子。
祥子屏住了呼吸。
她早已做好了准备，要因为这怪异的浓妆而受到责备。
不知礼数。
不成体统。
然而，从定治口中说出的话，却从根本上颠覆了祥子的预想。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祥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水面下汹涌的暗流，翻滚着某种被压抑的东西。
“你的身体，发生了……严重的问题吧。”
—被看穿了。
祥子脑中反复演练的借口，自以为完美的计划，都在他的一句话下被砸得粉碎。
胸口中央，传来一阵抽痛。
那是幻痛。
她已经没有心脏了。
[冷静点。冷静下来，丰川祥子！]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心脏狂跳如擂鼓，喉咙干涸得厉害。要是就这么被他的步调吞噬，一切就都完了。计划。对，只有计划，才是那根仿佛随时会断掉、维系着自己的唯一蛛丝。
祥子像一具生了锈的人偶，强行牵起僵硬的面部肌肉，将那份曾为人类时的“微笑”残骸，硬生生地贴在唇上。
“外公大人……您真会开玩笑。我只是，稍微有些累了罢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坦，没有一丝颤抖。或许是因为声带已经不再是传递感情的工具，而彻底沦为了一个单纯发声的器官吧。
“说、说起来！我今天来是有一事相求。是关于我之前一直在构思的大规模慈善企划！旨在为纷争地区和饱受贫困之苦的人们提供粮食援助……”
她连珠炮似的说着，苍白纤细的指尖微微颤抖，伸向了桌上的皮质手提包。只要能拿出里面的企划书，应该就能改变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够了。”
一个威严而又不容置喙的沉重声音，打断了祥子的话。丰川定治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锐利视线，深深地凝视着孙女空洞眼眸的深处。
“在你和那个男人一起离开丰川家之后……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祥子无法回答。嘴唇像石头一样动弹不得。
该怎么回答？告诉他‘外公大人，其实我已经不是人类了’？说我去了异世界，说我在异世界遇到了疯子，说我……变成了人偶？
最后，祥子只能这么说。
“和……父亲没关系。”
“那个男人应该保护你才对。”
定治压抑着怒气。
可这句话，却让祥子忍不住想笑。
守护？谁？父亲？ 从什么手中？ 从江之岛盾子手中？
[真是荒唐。]
这念头实在太过滑稽，祥子差点笑出声来。
那个只会喝酒、放弃了一切的男人，能对江之岛盾子做什么？
不，就连丰川家的权势与财产，在那份恶意面前，不过是废纸一张。谈何守护，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能够守护大家的，就只有我而已。
……可是，这样的真相，又要如何向外公传达呢？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最后，祥子只能这么说。
“外公，请相信我，我是真的很需要粮食。拜托，不要问我详细，就让我……拿到这份粮食吧。”
第186章 雪原龙女
无尽的纯白融化在夜色中。
唯有一堆篝火，如守护着两人小小世界般，微弱地摇曳着。
刺骨的寒风吹拂着脸颊，阿丽娜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消散在虚空中。她偷偷瞥了一眼塔露拉的侧脸，那张脸上映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被火光照亮的半边脸庞轮廓分明，宛如精雕细琢的石像。而光芒未及的另外半边则沉入深邃的黑暗，掩盖了阿丽娜记忆中她往日的模样。
现在的塔露拉，是不是有点改变了？
……不，应该没有改变。
什么都没变。
“呐，塔露拉。你看那颗星星。”
阿丽娜打起精神，将冻僵的指尖指向澄澈夜空的一点。
在如泼墨般的黑暗中，数不尽的星辰如宝石般镶嵌其上。而阿丽娜所指的，并不是其中最闪耀的那颗。
“那是为旅人引路的‘指引之星’。无论夜晚多么黑暗，无论暴风雪多么肆虐，那颗星星也一定会在北方的天空中闪耀……很像我们现在不是吗？无论身处怎样绝望的黑暗，只要抬起头，那颗星就永远在那里……塔露拉，你就是我们的‘指引之星’，你将会把我们整合运动引向未来。”
阿丽娜的话发自肺腑。
她真心认为，自己虽然是孩子们的老师，但要想为感染者们带来未来，就必须要有像塔露拉那样，能指引众人前进的光芒。
“我没那么了不起。其实，阿丽娜才是我的‘指引之星’……”
塔露拉轻轻呼出一口气，阿丽娜没有看漏，她那侧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羞赧。仿佛坚硬的面具出现了些许松动，先前严厉的眼神倏然缓和，紧抿的嘴唇也放松了下来。那是一种与阿丽娜所熟知的、塔露拉原本的软弱有些相似的表情。
阿丽娜知道。塔露拉并不像看上去那般坚强……其实，她也需要帮助，也希望有个人能成为她心灵的支柱。
而且阿丽娜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永远做塔露拉的支柱。
正因如此……
“塔露拉，关于霜星的事……”
就在阿丽娜迟疑地念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她感到塔露拉的肩膀如冰一般僵硬。
方才柔和的气氛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之间张起了一道连篝火的暖意都无法穿透的寒意。
那双凝视着火焰的眼瞳，此刻迸发出剑一般的光芒，仿佛要将阿丽娜刺穿。那眼神中充满了明确的拒绝，但阿丽娜没有退缩。她咽了口唾沫，下定决心继续说下去。
“大家都很担心……我也是。难道说，霜星的矿石病……”
说到这里，阿丽娜咬住了嘴唇，祈祷般地等待着塔露拉的反应。
矿石病的恶化，在这极寒的雪原上，几乎等同于死亡。
“霜星她，什么事都没有。”
塔露拉站起身，冷漠地打断了阿丽娜的关心。
那声音听在阿丽娜耳中，仿佛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一般，脆弱不堪。
“她只是累了。现在，只需要静养。”
不想再在自己面前展露软弱，阿丽娜明白，正是这近乎悲痛的念头，让塔露拉变得如此固执。
阿丽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塔露拉散发出的气势所迫，将话语咽了回去。那并非领袖的威严。在阿丽娜眼中，那就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发出“别再靠近了”的威吓式悲鸣。
背对篝火的塔露拉，影子在地面上微弱地摇曳。在她不经意垂下眼帘的那一瞬间，阿丽娜确切地看到了，那坚毅的侧脸上，闪过了一丝深切的悔恨，与伤害了对方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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