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名为“安心”的脆弱情感尚未萌生，静默的混乱便已支配了内心。本应倒在雪原上的自己，究竟是谁、又出于何种目的把自己带到这里？
充满疑问的视线，捕捉到了坐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存在。一位有着粉色头发的少女，正是刚才让自己枕着头的对象。
衬衫、短裙、连帽衫。这身与极北雪原格格不入的打扮，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从战火未及的和平世界里误入此地的普通学生。而那双尚带睡意、水润的紫水晶眼眸，更是让人觉得……她有些看不清现实。
“啊……你醒了。太好了。”
少女用一种仿佛仍在梦中的、缓慢的语调说道。
“你是什么人？”
塔露拉的声音沙哑到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的喉咙仿佛在燃烧，就像是刚刚才咽下火焰。
“……是你把我……带回这里的吗？”
少女睡眼惺忪地眨了几下眼睛。
这个动作反而让塔露拉的警戒心愈发烦躁。这要么是完全没理解状况，要么就是彻底地轻视自己。
“那个……”少女缓缓开口，“我是七海千秋。请多指教哦。”
七海，千秋。
闻所未闻的名字。至少，在塔露拉所知的乌萨斯或是……龙门，都没有叫做这个名字的有名人。
不，考虑到这个名字的风格，它更像是个东国名字。
对，就像是，江之岛盾子。
“你是……江之岛盾子的部下吗？”
“部下……？”
自称七海千秋的少女，不解地歪了歪头。
“我算是江之岛同学的学姐吧。因为我和她都是希望之峰学院的学生……对了，我忘记说了，我是【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
超高校级的，游戏玩家？
就像是……超高校级的绝望？
塔露拉多少有点明白了，恐怕江之岛盾子和七海千秋都属于异世界的同一个组织……希望之峰学院？说起来，她们两个看起来都不像是成年人，她们是高中生吗？所以才叫超高校级？
总而言之，塔露拉呼出了一口气。
“游戏玩家……那是你的代号吗？”
“不是代号哦。只是因为我特别擅长玩游戏，所以才被这么叫……我想是吧。”
七海以没睡醒般的口吻说。
塔露拉的疑惑越来越多。
和江之岛盾子不同，七海千秋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可是，按照之前江之岛的说法，游戏玩家是用来平衡胜负基准的，一个普通高中生怎么可能……
“……总而言之，”塔露拉按住自己的角底，稍微揉搓，“我可以认为，你是被盾子派来的吧？”
“嗯……算是吧。”
七海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虽然江之岛同学说这只是‘超真实游戏’什么的……但是来了之后我就明白了，这应该是异世界吧。”
……这个叫七海千秋的，还没搞清楚现状？
塔露拉的疑惑更深了，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江之岛盾子，那个女人，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即使迎着塔露拉的疑问，七海千秋那副睡眼惺忪的表情也依旧没有散去……她的那副态度，仿佛就算世界末日来临，她也会设好闹钟再睡个回笼觉。
“江之岛同学……对我说过的话，吗。”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自己该说什么。
“嗯……江之岛同学是这么说的：这里是‘完全沉浸式的超现实战略游戏’。”
游戏。
这个词，如利刺般扎进塔露拉的耳膜。
一种仿佛被泼了秽物般的不快之感，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
那个江之岛盾子，到底要把塔露拉，还有塔露拉的世界，侮辱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七海不知是没察觉到塔露拉的反应，还是察觉了却故作不见，只是平淡地继续说下去。
“五感完全连接，无论是疼痛，还是死亡，全部都无比真实。正因为如此……”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说了下去，“正因为如此，才‘最棒了’。她说，‘如果是七海前辈的话，一定会喜欢上这个游戏的’。”
接着，七海的视线忽然转向塔露拉，以近乎叹息的声音说。
“那孩子，脑袋实在是不太正常吧？”
“脑袋不正常？”
说实话，对这点，塔露拉很有同感……只是，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和七海的想法对不上。
“江之岛同学她，大概……并不觉得这里是真实的世界。她好像是真心相信，这里是什么宏大的游戏之类的……”
七海的声音很平淡，可这说法却让塔露拉眉头皱起。
江之岛盾子，是把塔露拉的世界当做游戏吗？明明之前的说法里，她都是说塔露拉的世界是异世界？
是……有什么误解吗？
在塔露拉疑惑的时候，七海静静地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一样哦。”
七海拉起自己的兜帽，将脸沉入阴影当中。
“这里不是游戏。……痛就是真的痛。死了的话，也一定没法复活。所以，江之岛同学的做法，我觉得有点……不太妙。”
说着，七海又一次叹了口气。
“我想，江之岛同学大概没有恶意。只是……那个游戏舱，让她误解了吗？我也不太清楚……总之，盾子她真的，只把这个真实的世界，当做游戏……”
“……游戏舱？”
塔露拉皱起眉毛，她听到了不能忽视的词语。
“你是……通过游戏舱来到这个世界的？”
七海千秋对这个问题没有表现出丝毫惊讶，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
接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嘛……算是类似的东西吧。就是躺下来，泡在维生舱里，戴上一个像头盔一样的东西。然后，意识就会飞到另一个地方去……”
那就是江之岛盾子的技术吗？
塔露拉有些烦躁地想，那个叫江之岛盾子的女人，正用着那种来路不明的技术，干涉着这个世界。而仔细想想，既然那个技术已经成熟，那他们岂不是随时可以派遣一支军队来入侵这个世界？
“所以，那是传送装置，对吧？”
塔露拉下意识地跺脚。
“嗯，也可以这么说。毕竟江之岛同学和我，应该都是从同一个地方来到这里的。”七海的回答依旧平淡。
“但是呢，”七海移开视线，最终又径直望向塔露拉，“准确来说，那东西不是传送装置。它……只是一个叫‘新世界程序’的系统的终端之一而已。”
“新世界……程序？”
一连串陌生的词语让塔露拉蹙起了眉头。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不要继续听下去，才比较幸福。
“嗯，‘新世界程序’。”
七海重复道。
“它能直接与大脑连接，创造出一个与现实别无二致的虚拟现实……是一个顶尖先进的程序，是【超高校级的程序员】做出来的程序。因为它能完美再现全部五感，所以身处其中的时候，绝对不会察觉到那是人造之物。”
虚拟现实。
人造的世界。
这几个字如惊雷般劈中了塔露拉的头顶。
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急速冻结。
“程序会把痛觉、饥饿感、疲劳感……所有的一切都进行真实的模拟。所以，如果在程序中被判定‘死亡’，大脑也会误以为自己真的死了……然后停止活动。”
七海淡淡地继续说着，仿佛在说明游戏设定。
“江之岛同学说的‘超真实游戏’，指的应该就是这个‘新世界程序’。”
不对，不想听。
不要再说了。
塔露拉的心脏如警钟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脚下的地面仿佛正在扭曲、消失。自己所站立的这个地方，这个石造的房间，甚至脚下靴子的触感，一切都感觉像个谎言。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
我生活至今的这片大地？
仅仅是……程序？
整合运动同伴们的脸庞接连浮现在她脑海，又如混杂着噪点的影像般消失不见。
霜星，爱国者，W，孩子们……阿丽娜……
这一切全都是？
毫无意义的数据？
“……开什么玩笑。”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塔露拉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她曾经用这双手杀了自己的父亲，那份触感，那份痛楚，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世界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耳鸣声越来越响，七海的声音听起来那么遥远，就像在水下一般。
我的……我的人生。
全部，全部……都是别人写好的剧本？
“……塔露拉小姐？”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期然地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抬眼望去，只见七海千秋收起了往常那副睡眼惺忪的表情，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那双瞳孔中，浮现出焦急……以及确切无疑的担忧。
“你还好吗？你的脸色，非常难看。”
七海向塔露拉走近一步，声音里渗透着急切。
“冷静地听我说……抱歉，是我的说明方式不对。请听我说，‘新世界程序’并不完美。它……有一个致命的极限。也就是它能创造的世界的规模。”
七海握住了塔露拉的手，努力试着让塔露拉冷静下来。
“那个程序能生成的虚拟空间大小，是有上限的。因为它要处理惊人量级的数据……对服务器的负荷大到难以想象。”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继续说道。
“最多……也就只能创造出一座岛屿的大小。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构筑出比那更广阔的世界。绝对不可能。”
岛。
一座，岛。
这个词，勉强维系住了塔露拉几近崩塌的世界。
岛？
这个世界，绝非如此渺小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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