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回忆的秋千上
压抑的、疯狂的欢呼声在房间里炸开。
孩子们跳着,叫着,互相拥抱着,庆祝着这个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复仇。
复仇。
亲手复仇。
这个念头,比任何承诺都更能让他们感到力量和满足。
在一片喧嚣的背景音中,江之岛盾子低下头,轻轻对响子耳语。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哦,响子亲。”
她的气息带着一丝甜香,话语的内容却让响子如坠冰窟。
“从今天起,你,就是他们的‘复仇指导老师’。”
响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
“枪械拆解、毒药调配、不在场证明的伪造、意外事故的设计……所有这些杀人的技巧,都由你来教给他们。”盾子的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下午茶的菜单,“你要尽心尽力地教,不能有任何保留哦。”
响子的脑子一片空白。
让她……教孩子们杀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残忍!
“当然啦,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盾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僵硬,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充满诱惑的赌局。
“我跟你打个赌。在你的‘教导’过程中,如果你能凭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成功说服这些孩子,让他们放弃亲手弑亲的念头……那就算你赢。赢了的话,那些孩子自不用说,我也会乖乖被你送进监狱哦?”
响子的心脏狂跳起来。
她的思绪在混乱中飞速运转。
这个赌局……
教他们杀人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个过程去劝说他们回头?
盾子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如果自己赢了,她的所有计划不都泡汤了吗?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江之岛盾子,绝不可能做任何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这个赌局里,一定有她没有看透的、最关键的陷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疑虑,盾子缓缓直起身,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她看着响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困惑、警惕,以及那一丝丝无法抑制地燃起的希望。
然后,江之岛盾子笑了。
那不是之前那种浮夸的、表演性质的大笑。
她的嘴角微微向上扬起一个锐利的、像是刀锋般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冰冷的、看透了一切的澄澈。
那笑容仿佛在说:
没错,去希望吧。
去挣扎吧。
因为,若是没有希望,又怎么会有绝望呢?
第94章 人生苦短,恋爱吧少女
四宫家的庭院,寂静得能听见竹筒“咚”的一声轻响。
水滴沿着精心削制的竹管滑落,蓄满,然后倾斜,敲击在下方的石块上,发出清越的回音,惊起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和淡淡的松香。
四宫辉夜跪坐在木制回廊的边缘,身着素色的和服,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簪束起。她的面前,是一张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紫檀木矮几,上面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但她没有碰茶。
她的目光,越过庭院里那棵虬结如龙的古松,落在远处的虚空。
然后辉夜身旁的空气开始扭曲,像夏日午后被暴晒的柏油路面。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模糊的人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晃动着,逐渐凝实。
江之岛盾子来了。
她维持着一种幽灵般的姿态,双脚离地,身体的边缘还闪烁着像素化的噪点。她夸张地伸着懒腰,两条纤细的手臂几乎要折断,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
“呜哇,终于甩掉那个优等生了!解脱了!!”
她像一条没骨头的蛇,在空中扭来扭去,半透明的双马尾甩来甩去,甚至穿过了旁边的一根廊柱。
“辉夜辉夜,你是不知道!那个雾切响子!简直是绝望杀手!不是说她有多厉害,而是她那个人,太无聊了!”盾子的声音拔高,“一开始用手铐把我们铐在一起的时候,超有趣的对不对?看她那种想反抗又无能为力的表情,那种被强行拖拽着跟我一起行动的屈辱感,啊,想想就让人兴奋!”
她双手捧心,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身体甚至因为过度兴奋而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消失。
“可是啊,可是啊!这种新鲜感,保质期也太短了吧?!几天就腻了!后面就只剩下无聊!无聊!无聊!那家伙的想法一点也不新鲜,根本就是陈腐,让人绝望的陈腐!”
盾子猛地凑到辉夜面前,半透明的脸几乎要贴上辉夜的鼻尖。
属于她的,那种甜腻又危险的气息,似乎也以一种非物理的方式传递了过来,叫人胆战心惊。
“所以啊,我受够了!不玩了!把她丢给那些小鬼当什么‘复仇指导老师’,让她自己去跟那些小鬼的‘希望’和‘仇恨’纠缠去吧!啊,想想就好玩!看着她一本正经地教小鬼头们怎么杀人,内心又在疯狂挣扎,想要把他们拉回正道……这种矛盾!这种撕裂!这才是最顶级的娱乐秀啊!对不对,辉夜?”
辉夜取过茶壶,为自己面前那个空着的杯子,斟满了澄澈的、冒着热气的绿茶。
“你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你采纳了‘Oblivionis’的建议,决定把雾切响子收为自己的手下,所以才换了手法吧。”
盾子脸上裂出几分疑惑,她从未对四宫辉夜,提起过自己与丰川祥子的任何接触。
辉夜是怎么……
不过半秒,裂缝在她脸上弥合,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重新挂了回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噗……”
盾子先是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漏气一样的笑声。然后,她笑得前仰后合,在空中翻滚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呀!辉夜!你真是的!你总是能给我带来惊喜!超,绝望级的惊喜!”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笑眯眯地将话题转到了下一件事上。
“那个茶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玛露希尔世界的东西吧?她已经给你送来礼物了啊。”
“我也有回礼,”辉夜举重若轻地回答,“在玛露希尔的世界里,黄金似乎仍然是贵金属。我给她送去了五千克,她似乎很惊讶。”
“不愧是大小姐,一下子就是几千万的手笔啊。”盾子哼哧一笑,“不过,对四宫家来说,这点钱就是九牛一毛了吧。”
“也没有那么轻松了,”辉夜稍微摇头,“对现在的我来说,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
四宫家的财产是两百兆日元上下,也就是两百万亿日元左右。对辉夜来说,五千克黄金若是换成钱,那可远远超出她可支配的范畴。
不过,如果那是黄金,就另当别论。
“我把哥哥储备的黄金直接交给了玛露希尔,将事情引到了抢劫杀人或是大哥自己逃走的方向上。虽然这手法很低级,但是却很有效。”
辉夜轻轻啜了一口茶水,然后眯起眼睛,“……话说回来,四宫家的状况比我想的还要糟糕。我看了大哥留下的资料,即使不提和四条家的商业斗争,在父亲病危之后,四宫家的威望也就已经开始岌岌可危了……本来四宫家就是以那个人的威望而成的巨大家族,一旦他没法支撑,这样破灭也是理所当然吧。”
盾子以半透明的身体绕着辉夜盘旋,动作轻盈,像一缕混杂着甜腻香气的鬼火。
“噗嘻嘻……四宫家岌岌可危?”盾子把声音拉长,整个身体如同跳轮舞一般转了一圈,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又倏然合拢,“那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吗,辉夜大小姐?你不是一直都想从那个金丝笼里逃出来吗?现在笼子自己要坏掉了,你应该高兴得跳起来才对啊!”
辉夜平静地放下茶杯。
骨瓷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但微弱的响声。
“我想要脱离的,是被名为‘四宫辉夜’的身份所安排好的命运。”她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冰冷,“而不是希望这个承载了我前半生的家族,就此化为历史的尘埃。四宫家……如果它真的走到了分崩离析的悬崖边上,那么……”
辉夜斩钉截铁地说。
“我会让‘四宫’这个姓氏,在我的手中,再一次变得伟大。”
“唔噗噗噗!”
盾子又笑了。
她的身体因为剧烈的笑意而疯狂扭曲、闪烁,半透明的影像变得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像故障的电视信号一样崩溃。
“太棒了!太棒了!辉夜!从一个渴望自由、多愁善感的笼中鸟公主,摇身一变,成为投身于最残酷、最血腥的权力斗争的女王!你可真是个不错的家伙啊!!”
辉夜的表情依旧很冷淡。
等盾子的笑声稍歇,她才淡淡地开口。
“在我杀了大哥的时候,”辉夜冷漠回应,“那时候的我,就已经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单纯的恶党罢了。”
辉夜已经杀了她自己的大哥。
这个消息目前还被四宫家的人们死死捂住,但瞒不了太久。他一死,不仅仅是四宫集团内部,就连整个日本的地下秩序,都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那是一块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流着油的肥肉。
她的两位兄长,现在在做什么?
二哥青龙……那个被“武士道”和“家族荣誉”彻底洗脑的男人。他现在一定在竭力维持表面的稳定,试图用他那套古板而“正派”的手段,安抚那些因大哥失踪而蠢蠢欲动的势力。
他会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守护”上,却看不到真正的危机来自内部。一个只懂得防守的将军,在进攻者面前,不过是个活靶子。
真是个……被荣誉感绑架的可悲蠢货。
三哥云鹰……辉夜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永远带着不快笑容的脸。
他的派系在四宫家势力很弱,往日都是在青龙和黄光之间,以话术来获取平衡。在黄光死了的现在,那家伙的处境恐怕会很难过吧。
而自己呢?
“我说啊,你想太多了。”
如幽灵般的盾子,在辉夜旁边施施然坐下。
她用恶魔般的音色,对辉夜细语。
“归根结底,最后能够统治一切的不是权力,而是暴力。当你杀掉了所有的竞争者,你自然就会成为四宫家的新主人。”
“……权力的游戏,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玩的。”
辉夜修长的手指轻抚过骨瓷茶杯的边缘,然后缓缓拿起,将温热的茶水送至唇边,轻轻又啜了一口。
“而且,我还要维护四宫家的家系呢……比起我亲自上手,或许还是操纵哥哥们行动,让他们在作为四宫家的门面,才对我更安全一些吧。”
“真是个没趣的家伙!”盾子轻飘飘地飘向天空,以鼻音哼出讽刺,“你只是想继续和你的白银会长谈恋爱吧!”
“噗!”
辉夜刚含入口中的极品玉露,就这么悉数喷洒而出。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辉夜猛地抬起头,试图用厉声的呵斥来掩盖自己一瞬间的失态。她用袖子粗暴地擦拭着嘴角,那片描绘着秋日枫景的华美和服,就这么被深色的茶渍浸染。而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里,则死死瞪着半空中那个幸灾乐祸的幽灵。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四宫家的未来!是为了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终的控制权!”她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失去了往日的平稳与从容,“让青龙和云鹰在前台争斗,我在幕后操纵,这才是最稳妥、最安全的策略!和……和什么儿女私情,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哎呀呀,脸红了哦,女王陛下?”
江之岛盾子发出了噗嗤噗嗤的窃笑声,她的身影在空中飘来荡去,像一只戏弄着猎物的蜘蛛。
她刻意模仿着辉夜那种一本正经的腔调,阴阳怪气地拖长了声音:“哦,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杀掉大哥,挑起家族内战,让整个日本的地下世界都陷入动荡,全都是为了‘长远考虑’呀?”
盾子突然凑到辉夜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细语。
“那你的‘长远考虑’,是不是也包括了……每天中午,都能和白银会长在学生会室里,安安心心地吃便当呢?”
“你……你给我闭嘴!才不是这么回事!”辉夜的反驳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听出其中的色厉内荏。
“噗噗噗!为什么呀?”盾子绕着她打转,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是因为我说中了吗?因为你那宏伟又冷酷的夺权计划,内里包裹的,其实是一个比草莓蛋糕还要甜腻、还要天真的少女心愿?”
“无数的野心家,正为了你大哥死后留下的权力真空,磨刀霍霍,准备掀起一场血雨腥风。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伟大的操盘手,四宫辉夜小姐……却只是想……”
盾子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扭曲到了极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嘲弄与愉悦。
“和心爱的会长,谈、一、场、普、通、的、高、中、恋、爱!”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啊,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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