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对着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雁夜，罗恩说道：
“当然，除非你现在想死，那我不介意代劳。”
“在我看来，你的这具身躯，已经是风中残烛了。”
说到这里，罗恩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他换上了一种带着几分探究的语气，问道：
“出于职业本能，我检查了你的身体。”
“说实话，你根本不适合参加这场所谓的圣杯战争，就连肯尼斯也是这么说的。”
“你身体里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子，是在强行榨取你的生命力，让你活下去，又让你加速死去。”
“是有人逼迫你这么做的吗？”
“还有，你方才一直念叨的小樱是谁？是你的女儿吗？”
第101章 ：讨厌永生的罗恩
“樱不是我的女儿。”
间桐雁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他靠着墙壁，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声还要难听。
“小樱她……她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拯救的人。”
“只有我能救她，也只有我想救她。”
“我想把她从那个老虫子的爪牙下救出来……可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摊开自己那双被刻印虫啃噬而扭曲到几乎看不出人形的手掌，上面布满了扭曲的青筋与可怖的疤痕。
彻底的失败，让他连最后的伪装都懒得维持。
那双浑浊的眼睛，竟然看向了不远处的罗恩，这个刚刚亲手粉碎了他所有希望的敌人。
“我该怎么办？”
他像是在问罗恩，又像是在问自己，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迷茫。
“除了我，还有谁能救小樱？去找葵吗？不……就算葵知道了小樱的情况，她也不可能去指责远坂时臣那个混蛋的！就是他！就是那个混蛋把小樱亲手推进了深渊！”
“时辰……”
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仇恨的毒液似乎重新在他的血管里流动，给予了他一副新的骨架。
那涣散的眼神，竟然重新凝聚起一点阴冷的火光。
那是复仇的火焰。
“不行，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一定要让远坂时臣付出代价！我要让他也尝尝……尝尝这万虫噬体的痛苦！”
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心如死灰，下一秒又因为仇恨而重新燃起求生欲的男人，罗恩歪了歪头，帽檐下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纯粹的好奇。
这可比单纯的打打杀杀有意思多了。
罗恩感觉他的生命故事，能拍出八十集的苦情剧。
他将沉重的月骸挽歌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迈步走到间桐雁夜身前，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
“能简单跟我说说吗？”
“是不是有一个孩子，正在遭受某个非人的虐待？如果是的话，那我愿意帮你。”
间桐雁夜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刚刚才击败了Berserker的英灵。
他想不通。
对方是想嘲笑自己吗？
还是说，这只是杀人前的一种恶趣味？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无所谓了。
他的人生已经跌入了谷底，还能更绝望吗？大不了一死而已。
于是，在罗恩的搀扶下，间桐雁夜拖着残破的身躯，挪到了街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罗恩则坐在长椅的另一端，两人之间隔着差不多一米的距离。
一个准备讲故事。
一个准备听故事。
夜风萧瑟，吹动着断树的残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个即将被揭开的悲剧，奏响哀伤的伴奏。
在间桐雁夜的口中，罗恩了解到了一个曾是远坂樱的小女孩，因为魔术世家的交易而被过继给了间桐家，改名成了间桐樱的故事。
随着间桐雁夜讲述的深入，罗恩的表情也逐渐从看乐子变成了阴冷的愤怒。
他打断了间桐雁夜的讲述，问道：
“你是说，间桐家的家主，为了追求永生，不惜寄生一个又一个活人，把自己改造成非人的存在，并且还将那个过继来的六岁小孩，扔进虫仓里，只为了将她改造成合适的容器，满足自己永生的念头？”
听到罗恩的总结，间桐雁夜颓废地点了点头。
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倒在长椅上，痛苦地喘息着。
他没有注意到，身旁的陌生英灵，从他提到“间桐脏砚”想要永生开始，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当听到那个老怪物为了延续自己那腐朽的生命，选择用寄生虫的方式，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改造成自己的温床时。
罗恩的表情从有趣逐渐转为愤怒。
“咯嘣。”
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突兀地响起。
间桐雁夜被这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
他看见，罗恩正低着头，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他将自己的左手拇指，放进了嘴里。
“咯嘣……咯嘣……”
他像是在咀嚼什么坚硬的糖果一样，一下又一下地，用力咬着自己的指骨。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黑色的风衣上，留下一个个暗沉的斑点。
那双露在帽檐外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有无数亡魂在其中翻滚、哀嚎。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混杂着暴怒与杀意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那不是针对间桐雁夜的杀意。
那是一种，对某种触及了禁忌、亵渎了法则的存在的，最纯粹的憎恶。
间桐雁夜被吓得浑身汗毛倒竖，他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陌生的英灵，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宣泄着他那无法理解的恐怖怒火。
终于，罗恩停止了啃咬。
他缓缓地抬起头，将那根已经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拇指从嘴里拿出。
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缭绕着一丝丝黑色的雾气，破损的血肉与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罗恩开口了。
他看向远方，发出一声冷笑：
“永生，他凭什么呀？”
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九幽寒冰中捞出来的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随后，他看向间桐雁夜，说道：“带我去间桐家，我会带给他永恒的宁静。”
间桐雁夜看着他，不解地问道：
“为……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帮我？”
间桐雁夜的声音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枯叶，在寂静的街道上飘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音。
他无法理解。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用一种近乎神罚的方式，将他复仇的希望彻底抹除的英灵，此刻却向他伸出了援手。
这太荒谬了。
就像一个刚刚把你家烧毁的纵火犯，转过头，却一本正经地问你需不需要帮忙重建。
罗恩将巨大的镰刀从龟裂的砖石里拔出，随手扛在肩上。
他歪了歪头，帽檐下的阴影随之晃动，似乎对间桐雁夜的这个问题本身，感到了几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诧异。
他用那只刚刚愈合完毕，看不出丝毫伤痕的左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整理一个非常简单的逻辑。
然后，他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口吻回答道。
“因为我讨厌永生。”
间桐雁夜愣住了。
他准备了无数种可能的答案。
也许对方是想利用他，也许是想从他这里榨取关于圣杯战争的情报。
又或者，这仅仅是一种猫捉老鼠式的、残忍的戏弄。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这个。
“为，为什么？”
间桐雁夜的喉咙里挤出干涩的音节。
“追求永生……有什么错吗？”
这个问题，间桐雁夜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因为在他所处的世界里，在他所接受的魔术师的价值观里。
永生，或者说抵达根源，是无数人穷尽一生，甚至不惜牺牲一切去追求的终极目标。
就连他自己，在内心深处，也并不觉得间桐脏砚那个老怪物追求永生的目标本身有什么不对。
他恨的，是那个老怪物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而将魔爪伸向了樱。
如果不是樱被卷了进来，他甚至不会去反抗那个腐朽的家族。
追求永生是合理的。
在间桐雁夜看来是合理的。
然而，在罗恩的眼中，却是不合理的。
在他看来，身为一个鲜活的生命，却去妄图追求永恒的存续，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度不合理的事情。
他看着间桐雁夜那张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的脸，像一个耐心的老师在面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生命与死亡，是一个人存在于世的过程。”
“如果一段生命里，只有生，却没有死。”
“那还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生命吗？”
罗恩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枚冰冷的楔子，钉入间桐雁夜的脑海。
“那和那些徘徊于世，没有神智，只剩下本能的不死族，又有什么区别？”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源于职业的、根深蒂固的鄙夷。
“明明可以做一个高贵的，有始有终的生命，非要去当一个下贱的不死族。”
“甚至变成一种连亡灵都不如的东西。”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罗恩见过太多为了追求永生而踏入死灵之道的同行。
那些人，起初或许还怀揣着对知识的渴求，对未知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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