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伊蕾娜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轻轻的抽泣声，捶打的拳头也停了下来，只是双手依旧紧紧地抱着罗恩的脖子，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又会消失不见。
就在这片温情与暧昧交织的宁静即将发酵成更旖旎的氛围时，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门口传来。
“哎呀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呢？打扰到你们年轻人的好事了？”
这个声音！
伊蕾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如同被施了石化咒。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还挂着泪痕的小脸，惊恐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位身材高挑的成熟女性正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一副饶有兴致的、看好戏的表情。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魔女袍，显然是听到楼上的动静才赶来的。
正是伊蕾娜的导师，星辰魔女芙兰。
芙兰的目光在姿势暧昧的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那又羞又惊的弟子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芙……芙兰老师！？”
伊蕾娜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下一秒，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闪电般地从罗恩身上弹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凌乱的睡裙和头发。
她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到墙壁才停下来，小脸涨得通红，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拼命地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让温度降下来，一边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不，不是的！老师你误会了！是……是这家伙！是这家伙主动的！”
她伸出手，指向一脸无辜的罗恩。
罗恩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不置可否，只是对着门口的芙兰礼貌性地点头微笑，算是默认。
行吧，反正是你把我弄回来的，你说了算。
他这副默认的态度，在伊蕾娜看来，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你笑什么笑啊！你倒是给我解释清楚啊！”
伊蕾娜急得快要跳起来了。
罗恩摊开手，露出无奈的表情，仿佛在说，自己都承认了还解释什么。
就在房间的气氛越发混乱时，罗恩感觉到了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放眼望去，看到楼道处，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正在微笑着看着他。
那正是自己的导师，柳德米拉。
“导师，你？”
罗恩在看到自己的导师后，这才明白那接引灵魂的法阵是出自谁手了。
虽然法阵伊蕾娜肯定出了不小的力，但是最关键和最核心的部位，应该是导师她指点的。
不然伊蕾娜就算再天才，也不可能直接研究透死灵派系数千年来的研究成果，直接布下如此复杂的魔法阵。
柳德米拉的记忆体看着罗恩，轻轻说道。
“不错，死了一遍倒是又活过来了，不过看来在你死后，似乎是又有奇遇，你的灵魂已经强大到连我都看不透了。”
罗恩回答。
“是遇到了一些事，在别的世界体会了一把为活人服务的经历。”
芙兰拉了拉伊蕾娜的衣袖，示意她把空间留给师徒二人。
伊蕾娜看了看，最后还是不舍地随着芙兰老师离开了。
芙兰和伊蕾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轻轻的关门声像是为这个房间拉上了一道无形的帷幕，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罗恩平稳的呼吸声。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柳德米拉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
“恭喜你，罗恩，晋级传奇。你是我们月之派系自黑暗年代以来，第一个达到这个高度的法师。”
传奇。
这个词从导师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它不仅仅是一个等阶的代称，更是一种认可，是通往魔法真理殿堂的钥匙。
罗恩没有说谢谢，他觉得在导师面前，言语的感谢太过苍白。他选择用行动来回应这份祝贺。
“导师，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向整个房间扩散开来。
这不是魔力的奔涌，也不是元素的咆哮。它更像是一种概念的覆盖，一种意志的延伸。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窗外明媚的阳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幕所遮蔽，光线变得柔和而黯淡，带着一种黄昏般的静谧。
空气的流动似乎停止了，那些在光柱中飞舞的尘埃，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突兀地悬停在半空。
房间的色彩在褪去，木质地板的纹理、墙壁上挂画的色彩、书架上书籍的封面……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仿佛一张被岁月冲刷过的老旧照片。
寂静。一种绝对的，能吞噬一切声音的寂静笼罩了整个空间。罗恩的心跳声、呼吸声，甚至是柳德米拉虚影存在所发出的微弱能量嗡鸣，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抹去。
整个房间，仿佛被从现实世界中硬生生剥离出来，变成了一片独立的，属于死亡的领地。
柳德米拉的虚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她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震惊。
她震惊的并非这股力量的强大，而是震惊于这股力量的本质。
“这是……传奇领域？”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怎么会知道‘领域’的存在？这应该是触摸到半神门槛的传奇法师，在得到神启或是传承指引后，才有可能领悟到的东西。我……我从未教过你这些。”
罗恩意念一动，【永夜墓土】的异象缓缓散去，房间又恢复了原状。阳光重新变得明亮，尘埃再次开始舞蹈，色彩与声音也回到了这个世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说来话长。”罗恩看着导师震惊的神情，平静地解释道，“我在那个世界，见证了一些……特殊的理念。”
他开始讲述自己在那个世界的经历。
他没有提圣杯战争，也没有提那些打打杀杀的细节，只是着重描述了那些“英灵”的存在方式。
无数逝去的英雄，他们的灵魂并未归于寂静，而是升华为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响应生者的祈愿而降临，继续战斗。
柳德米拉的虚影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她明白罗恩在说什么了。
那种“心象风景”，不就是“领域”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吗？只是构筑的理念和方式有所不同。
“我受此启发，才领悟了‘领域’的存在。”
柳德米拉沉默了许久。最后，她那虚幻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甚至带着一丝骄傲的微笑。
她微微点头，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罗恩，我承认，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这句话，代表着一位导师对自己学生最高的认可。
它意味着，学生已经超越了老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然而，罗恩的表情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
他抬起头，黑色的眼眸直视着导师的虚影，一个盘踞在他心头许久的疑问，终于在此刻问出了口。
“导师，还有一个问题。我在穿越世界壁垒，回归这个世界的途中，每一次尝试沟通月亮，汲取力量时，都感觉自己的灵魂深处，似乎被埋藏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不属于我，却又与我的灵魂紧密相连，像是一个坐标，又像是一个……枷锁。那是不是……月之死神的手笔？”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柳德米拉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既有被看穿的无奈，也有一丝理所当然的平静。
她没有否认。
“是。”她坦然承认了，“那是‘漂泊者’的印记。”
“漂泊者？”罗恩皱起了眉。
柳德米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漂泊者的性质。
讲述完后，看着罗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又补充道。
“我知道以你的性子，不喜欢接受这种被安排的命运。”
“但月之死神是我们月之教派从黑暗年代就庇护、信仰的对象。”
“神明做事，往往有着自己的看法，凡人很难揣度。而且……死灵派系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新的传奇诞生了。”
“你作为新生代的第一位传奇，是无可争议的‘种子’。祂对你有所注视，也是很正常的行为。”
柳德米拉的话说得很委婉。她试图将这件事描述成一种荣耀，一种神明的恩赐。
在任何一个教派的信徒看来，能够得到所信仰神明的亲自关注，这确实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但罗恩不是普通的信徒。
他是一个死灵法师。一个将“死亡”本身视为最高真理的死灵法师。
他只是平静地听着，等导师说完后，才缓缓开口。
“导师，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我能有今天，从一个普通的学徒成长到传奇，离不开您的培养，也肯定有祂在冥冥之中的帮助。对于这份恩情，我心怀感激。”
“但我更希望能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背上一个已经为我规划好的‘选择’。”
“我知道，无论是祂，还是您，都觉得这是为我好。能成为月神麾下的神侍，行走于诸天万界，为神明传播祂的荣光，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结果。”
“听起来，无论是祂老人家，还是导师您，都为我安排了一条相当不错的出路。”
“如果我想成为一名神侍，我自然会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去争取。”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
“但……那真的是死灵法师该需要的吗？”
柳德米拉的虚影微微一滞。
罗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导师，您教过我，死灵法师需要专注的，只有两样东西，尸体和生死。除此之外，剩下的一切，财富、权势、荣耀、信仰……全都是遮蔽‘死亡’这一终极真相的障碍。”
“可……成就半神，是所有天才法师的终极追求……你，也是天才。”柳德米拉叹了口气，试图用常理来劝说他。
成为半神，就意味着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拥有改变世界规则的力量，这是任何一个踏上魔法之路的人都无法抗拒的诱惑。
“未来的天才不是天才。”
罗恩果断地打断了她的话。
“只有眼下的我，才是我。”
“您还说过，死灵法师不需要考虑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只需要过好接下来的每一天。因为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就是我们余下生命里，最好的一天。”
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颗重新跳动的心脏。
“我已经燃烧过一次生命了，导师，那场死亡带给我的感悟，真的非同凡响。”
“但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无法破解‘死亡’最终极的奥秘。我想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完善我的死灵体系，去研究更多的尸体，让死者为生者服务，而不是去当祂的仆人。”
良久，柳德米拉那紧绷的虚幻脸庞，终于重新舒展开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那抹熟悉的、带着慵懒与无奈的微笑再次回到了她的脸上。
“听起来，你的口气可要比月神都大。”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也不是非要劝你接受，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拥有一个选择。一个……很多人连做梦都不敢想的选择。”
“我的选择就是这个，不会变的。”
罗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
说完，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那严肃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过，祂有一点倒是说对了。出去看看，果然能历练出别样的感悟。”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想，我也开始喜欢上旅行了，因为能看到更多……新鲜的，有意义的尸体。”
柳德米拉无奈地摇了摇头，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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