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桐✿
刺耳的起床哨音响起。
士兵们沉默地起身，动作迟缓，像是一群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
在四处漏风的底层大厅里，队伍缓慢地移动着。
分发食物的是个一脸冷漠的老军需官，眼神浑浊，对眼前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
轮到瓦西里时，他接过一块硬得能当砖头的黑面包，以及一个印着模糊生产日期的罐头。
他找了个角落，费力地撬开罐头。
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
借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光，瓦西里凑近一看——在凝结的白色脂肪中间，几条细小的蛆虫正在缓缓蠕动。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扭过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
“这‘乌萨斯俚语’是给人吃的东西吗？！ ”
瓦西里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将罐头狠狠摔在脚下结冰的土地上，暗红色的肉冻和那些恶心的生物溅得到处都是。
他涨红了脸，声音无比愤怒：“我们在前线挨冻，为帝国守卫疆土！后勤那帮该死的蛀虫，就用这种东西糊弄我们？！ ”
喧闹声引来了注意。
一个身影走了过来，是老兵尼基塔。
他脸上带着许多被风雪刻下的沟壑，眼神不像大多数士兵那样空洞。
尼基塔弯腰捡起那个摔瘪的罐头，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尖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蛆虫挑出来，然后凑到旁边那个的铁皮炉子旁，就着火焰烤了烤。
“小声点，小子。”他的声音很低，“嚷嚷有什么用？能把后勤官嚷嚷来给你换一罐新鲜的？”
尼基塔将烤得略微焦黑的蛆虫递到瓦西里面前：“至少，蛋白质是新鲜的。”
他见对方一脸抗拒，便无所谓地自己扔进了嘴里，咀嚼了几下，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比起活活饿死，或者因为‘散布恐慌‘、'动摇军心’被老爷们当成不稳定因素‘清理’掉，这玩意儿算不错了。”
尼基塔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瓦西里头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为高大沉重的身影笼罩了他们。
阿列克谢，哨所里为数不多从盾卫军团退役后又被征调来的老兵。
他穿着一身虽然破损，但擦拭得锋亮的铠甲，面容如同花岗岩般坚硬刻板。
“士兵！你在干什么？ ！ ”阿列克谢的声音如同洪钟。
他目光严厉地扫过瓦西里，又落在尼基塔手中的罐头上。
“浪费粮食，在乌萨斯军队里是可耻的行为！捡起来！ ”
瓦西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尼基塔却面无表情地将处理过的罐头递了过去。
阿列克谢一把夺过罐头，看也没看，将里面的东西倒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下去。
整个过程流畅而自然，仿佛他吃下去的不是令人作呕的垃圾，而是某种象征忠诚与坚韧的勋章。
“这是乌萨斯母亲赐予我们的食粮！ ”
阿列克谢吞下食物，挺直胸膛，目光扫过周围看过来的士兵们，声音高昂起来。
“每一口，都是为了帝国的荣耀！为了守护我们身后的土地和人民！ 一点小小的困难就怨天尤人，如何配得上’乌萨斯军人’这四个字！ ”
他的话语铿锵有力，却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士兵们大多低下头，默默地啃着自己的黑面包，眼神中没有任何被点燃的火焰，只有麻木或是不以为然。
接下来的装备检查更是让人沮丧。
瓦西里发现分发给自己的弩箭，箭杆上有着细微的裂纹，他稍微用力一掰，箭杆就“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而箭头的金属质地也十分脆劣，轻轻磕碰就可能崩口。
他看向军需官，后者只是在本子上冷漠地记了一笔“训练损耗”，丝毫没有替换的意思。
反观阿列克谢，他那面边缘有些许磨损但依旧坚固无比的巨大盾牌，以及那柄寒光闪闪的战刃，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巡逻开始了。
瓦西里、尼基塔，还有作为小队临时指挥的阿列克谢，以及另外几名士兵，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没膝的积雪中。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视野里是一片苍茫白色，只有远处光秃秃的山峦轮廓依稀可辨。
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沉默像巨石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中途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短暂休息。
尼基塔凑到瓦西里身边，递给他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瓦西里疑惑地打开，竟然是一块散发着甜香的黑巧克力。
“嘘——”尼基塔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听说南边，新维多利亚那边，就算是感染者，只要肯干活，也能拿到足额的工钱。”
“还有卡兹戴尔，那帮萨卡兹……现在他们自称提卡兹，居然建起了自己的城市，日子过得比不少乌萨斯城镇都强。”
瓦西里捏着那块珍贵的巧克力，感受着鼻尖萦绕的甜香，耳朵里听着尼基塔的低语，再对比自己身上的破旧军装，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涌上心头。
“为什么……”他喃喃道，“我们乌萨斯士兵，保卫着最广阔的土地，为什么却活得连他们都不如？我们的忠诚，我们的牺牲，到底换来了什么？”
瓦西里看着自己手中那把生锈的制式军刀，刀柄上的帝国鹰徽已经模糊不清。
“士兵！交头接耳什么！ ”阿列克谢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兵走了过来，目光死死盯着尼基塔和瓦西里，“记住你们的身份！乌萨斯军人，当以捍卫帝国荣耀为己任！个人的些许困苦，微不足道！ ”
他开始了又一轮关于帝国历史、军团传统的训话，言辞激昂，描绘着恢弘的蓝图。
深夜，哨所陷入死寂。
尼基塔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营房，来到哨所后方一片半塌的废墟后。
一个敏捷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正是整合运动的骨干，弑君者柳德米拉。
“情况怎么样？ ”柳德米拉的声音很轻。
“锈蚀得比想象中快。”尼基塔言简意赅，“食物、装备、拖欠的军饷……根本不用我们多煽动，绝望自己就在蔓延。”
“阿列克谢那样的老顽固是少数，而且，我感觉到，就连他……内心也并非毫无波动。”
他快速汇报了近期观察到的情况，特别是瓦西里这样的年轻士兵心态的微妙变化。
柳德米拉点点头，递给他一小包药品和些许品质不错的烟草：“继续你的工作，尼基塔。”
“重点是利用他们切身的苦难，让他们自己去对比，去思考。现在还不到举起旗帜的时候，先从内部慢慢瓦解这块顽铁。”
尼基塔接过东西，揣进怀里：“明白。就像你说的，让他们自己意识到，这面旗帜，早已千疮百孔。”
第282章伊戈尔大帝
泰拉历noo年，秋，乌萨斯帝国。
某工业城市内的大学。
一间阶梯教室内，历史学教授正站在讲台上讲授着《乌萨斯建国史》的核心章节——伊戈尔大帝的崛起与骏鹰贵族的覆灭。
“……我们必须认识到，”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心思各异的学生们，“伊戈尔大帝的伟大，并非仅仅在于他个人的勇武与韬略。”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他代表了那个时代最广泛的呼声——即被骏鹰贵族长期压榨的广大民众的意志。”
他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人民的血汗”几个字。
“史料记载，骏鹰贵族们穷奢极欲，他们的城堡、他们的盛宴，无一不是建立在无尽血汗之上。”
“他们忘记了，权力之基在于民众，而非天生的血脉。而伊戈尔大帝，正是顺应了这股洪流，方能汇聚力量，推翻旧秩序，建立我们伟大的乌萨斯帝国。”
教授的讲述不可谓不生动，他将历史书卷中枯燥的文字化为带着血与火的画面。
坐在教室前排和最佳位置上的，多是军事贵族子弟。
他们衣着体面，即便在校园内也保持着某种矜持的仪态。
对于教授的讲述，他们大多显得心不在焉。
一个身着厚实貂绒外套的年轻男子，甚至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旁边他的同伴，则低声嗤笑：“又是这套陈词滥调……没有我们先祖在冻原上浴血奋战，哪来的乌萨斯？”
稍靠后一些的，则是一些新兴贵族的子女。
他们听得更为“认真” 一些。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女生一边记录，一边暗自思忖：“骏鹰贵族的垮台在于他们不懂得变通，垄断导致僵化。”
“现在的关键在于效率和资本流动……不过，这段历史倒是个警示，提醒父亲在处理劳资关系时要注意分寸。”
而坐在教室后排、角落里的，则是数量最多的平民学生。
他们大多衣着朴素，面容上带着生活磨砺留下的痕迹，眼神却最为专注。
一个名叫彼得的青年，紧紧攥着手中的劣质铅笔。
他来自北部一个工业小镇，教授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联想到父母日夜操劳的佝偻背影，以及官员们肥硕的身躯和冷漠的眼神
与彼得类似的平民学生不在少数，他们沉默地听着，眼神中交织着对历史的共鸣和对现实的迷茫。
课堂进入了讨论环节。
教授习惯性地提出了一个开放性问题：“同学们，从伊戈尔大帝的时代反观今日，我们能得到哪些启示？”
教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
军事贵族学生们或低头玩弄着衣角，或望向窗外，显然不愿参与这种“危险”的讨论。
新兴贵族学生们则谨慎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说出一些四平八稳的空话。
就在这时，坐在后排的彼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猛地站了起来。
“教授！请原谅我的冒昧……但我有一个问题困扰已久。您刚才讲到，骏鹰贵族视人民为耗材，用他们的血汗铸就自己的享乐城堡。那么，依您看……”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衣着光鲜的同学。
“今天，那些掌控着矿区、工厂，视矿工和士兵的生命如草芥的‘老爷们‘，与历史上的骏鹰贵族，在本质上……究竟有何区别？”
“轰！"
教室里仿佛投入了一颗炸弹。短暂的死寂之后，立刻炸开了锅。
“放肆！ ”前排那个打哈欠的贵族子弟拍案而起，“彼得！你这是什么意思？含沙射影，诋毁帝国忠良！ ”
“没有各大贵族镇守边疆、经营产业，帝国何来今日之强盛？你们这些人又怎能安稳地坐在教室里读书？”
“就是！ ”另一个旧贵族学生附和道，“历史岂能简单类比？当下局势复杂，治理国家需要的是经验和实力，岂是你们这些只知空谈的平民能妄加议论的？”
一个看起来较为温和的新贵族子弟试图打圆场：“彼得同学的心情可以理解，社会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但我们要相信皇帝陛下正在推动改革。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并非易事，需要循序渐进，不能一味批判……”
然而，更多的平民学生虽然依旧沉默着，但他们相互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传递着支持与认同。
彼得问出了他们憋在心里许久却不敢问出口的话。
讲台上的教授脸色煞白，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慌忙扶住讲台，连声道：“各位同学，冷静！请冷静！历史……历史研究重在借鉴，而非直接影射现实！ ”
彼得同学的问题……呃……很有深度，但我们需要更全面、更辩证地看待……要相信陛下的智慧，相信帝国的发展……”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反而像在火上浇油，课堂秩序几乎失控。
“这个，这个议题过于复杂，我们……我们下次再讨论……”
教授只得匆匆宣布下课，逃离了教室。
放学后，校园一角，寒风穿过石柱，发出呜咽。
彼得和五六名同学聚集在这里，其中既有和他一样的平民子弟，也有两名眼神中带着叛逆和困惑的小贵族后代。
“彼得，你今天太冒险了！”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担忧地说，“万一被盯上……”
“但他说得对！” 一个女生激动地打断，“我哥哥在集团军服役，上次来信说，他们连像样的冬装都配不齐，吃的罐头里居然有……有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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